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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9

作者:沈淮安 当前章节:15401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07

然而他的手却在颤抖,那些温热的血液渐渐的变冷,他说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是白衣的女子只是无知无觉的把他抱在自己怀里,眼珠一动不动的看着眼前这个人。

“在王都,如果早知道你会被邪魔借魂,我一定,一定会拦住你。”

“我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能重来一次,就算牺牲我的性命也没关系,或者就算邪魔在逸辰的身躯里重生了也没关系。只要你没事就好,这个人间,原本就应该由人自己来守护。”

“你不要哭。”

“苏璎,我好像……真的要比你先走一步了。”

“你一定要答应我,好好的活下去,不要心怀愧疚的,活下去。”

隐隐有风从长街的尽头呼啸而来,然而怀里的那个声音却越来越低。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个他毕生所爱的女子,都只是用一种漠然的神色望着他。

然而,在恍惚间,隐约有雨滴一般的东西滴落在了兼渊的面颊,

“原来你也会为我哭啊……”似乎有些意外似的,男子唇角微微上扬,竟然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苏璎,苏璎……”

那一声叹息,最后彻底消散在了风雨之中。

苏璎漠然的看着对方已经断了气的尸体,一双眼睛里陡然亮起了更加明亮的光芒:“哈,竟然就这么死了?!”

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诧异,然而更多的却是狂喜。苏璎简直是将夜寻找到的最好的寄主,她的身体里面栖息着太多负面的力量,这些力量几乎完全弥补了他在寒山寺中损失的妖胎。更何况对方的心底这样的脆弱不安,看似通透,其实是因为没有坚守的力量。

那样虚无的坚硬对将夜而言不过是一层纸糊的窗户,只要稍稍用上一些时间和耐性,就可以彻底瓦解对方。然而,兼渊却成为了最后的绊脚石。

“他死了呢……”黑暗的身形如同烟雾一般从女子的身体中丝丝缕缕的逸散出来,最后在空中结出一个男子模糊的身形,他如匕首般锋利的指甲悄然按在女子的肩膀上,看着她混沌的眼神一点点清醒过来。

“苏璎,苏璎!”子言急促的声音陡然从暗处响起,他一直都在暗处旁观着这场带血的厮杀,然而,无论眼前发生了什么,他都只是冷冷的看着,然而在这一刻,像是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他终于忍不住出声,试图唤回女子的神魂。

“我早就和你说过,这些凡人都是贪生怕死见利忘义之辈,你以为他有多爱你呢,到头来,还不是一招招都想要你的命。他活该,他活该不是么?”将夜抬起眸冷冷的看了子言一眼,唇角嘲讽的笑意更深:“你看看这个男人,他明明可以救下这个臭道士的,可是他就是这么看着。他心底恨毒了这个人,因为他抢走了你。你们这些人,哈哈、哈哈……和那些凡夫俗子又有什么差别?”

苏璎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渐渐发红,红的就像是要滴出血来一般。

她的手缓缓覆上自己的胸口,混沌一片的脑海里几乎毫无意识,只是直直的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那具尸体。

子言霍然往后退了一步,那种眼神……即便是已经被蛊惑了理智,她看他的时候,竟然是这样情深而哀恸的眼神。

“你……死了么?”半晌,一身血污的女子微微皱起了眉,用一种十分疑惑的神色说道。她轻轻俯下身去,然而靠得那样近,却听不到对方的心跳和呼吸。为什么……自己的心会那样痛,痛的就像是快要裂开了一样。

“苏璎,醒过来,醒过来!”仿佛是忌惮着盘旋在两人周围的妖鬼,兼渊始终没有靠近对方的身躯之内,只是急切的呼唤道。

然而,神色恍惚的女子只是微微抬起了脸,苍白如纸的面孔上有什么缓缓的从她的眼中流了出来,就像是滚烫而殷红的鲜血,一滴滴血色的泪水淌过脸颊,她无神的双眼内看不出任何情绪,只能看见泪痕蜿蜒的走向在脸上画出交错的痕迹。

这一刻,连一直面有得色的将夜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已经开始觉悟了么?”他像是有火在燃烧的瞳孔闪过一缕危险的光芒,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而半跪在地上的苏璎也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牵制着,跟着对方做出了一模一样的动作,“如果这么难过的话,不如……就让我了断你吧。”

阴森的笑声立刻在周围附和,盘旋的黑雾几乎快要将两个人的身影彻底包裹其中。一旦动手震散了自己的神魂,那么将夜便可以完全依靠这具躯体重生。眼前的苏璎,根本就没有任何对抗他的力量。

子言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个人的死……竟然会对她造成这样巨大的伤害么?!他下意识的并拢食指与中指在自己唇边,然而即将诉诸口舌的那段咒语却怎么也念不下去。苏璎的身体无法承受佛骨舍利的力量,同时这段伏魔真言一旦念动,她也会永远的和将夜一起被封印。

然而,高高举起的右手在半空中却停顿了下来,从苏璎的袖口里,一方尚未绣完的青竹手帕缓缓落地,被血液浸润的手帕瞬间变得面目全非,然而苏璎的肩头都陡然一震,高举的右手彻底凝在了半空中。

那是……在魏国王都的时候,闲来无事想要送给兼渊的一方锦帕。上面挺拔的青竹只绣了半截,光秃秃的竹子没有一片叶子,她总以为时间还长,她总以为……还会有机会。可是谁又知道,他们的一生,可以共同并肩仰望星辰的日子,竟然短促的犹如一声叹息。

苏璎垂下眼睫,神色依旧是茫然的。他死了,死在了自己手里。是痛苦么,是不甘么,还是……活生生像是要从胸腔里面把自己撕碎的,绝望。

她的手竟然没有按照将夜的指示继续压下去,而是颤颤巍巍的站了起来。不同于方才转瞬即逝的清醒,她的神色始终混沌而茫然。

将夜皱起了眉,桀桀的笑了起来:“这个时候才觉醒,已经太晚了啊。”

“你所谓的觉醒,原来……就是指这样的痛苦么?”她望着那具全然没有气息的尸身,艰难的说道。

“这是痛苦么,你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痛苦了啊。”将夜在这一刻竟然露出了孩子般狡黠的笑容,眨了眨眼睛:“从上清天界下来的苏璎天女,终于明白在凡尘之中痴缠的人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吧?在爱念背后的嫉妒,在拥有之中的独占,在自私与贪婪之中衍生出的情爱,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是刀口舔蜜一般的存在啊。”

“你是不是也该感谢我,让你用了两百年的时间都无法参透的秘密,在现在,终于可以理解了吧。根本没有爱过的你,又怎么会明白这些凡人痛苦的根源呢。爱和恨,其实不就是一体两位的事情么?”

面对着对方唇角得意洋洋的笑容,苏璎竟然无力反驳。爱与恨,是同样交织在一起的么?从前的自己,将所有被自身欲望所驱使的人,都看做是被恨意与贪婪所蒙蔽的可怜人,却不知道,在深不可测的黑暗中,驱使着这一切发生的,一切的源头,竟然就是自己不惜背离天界来到凡尘的,来自于凡人内心深处的大爱?

就在苏璎失神的时候,对方已经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出手。

“表哥!”一直隐身在暗处的墨蝶陡然发出了一声惊呼,原本以为兼渊终于改邪归正,看透了这个妖女的本质,心怀暗喜的跟到了这里,却没想到对方的力量竟然如此强横。而且作为一个旁观者,更能明显的看出自己的表哥根本就没有尽力。

这是怎么回事?疑惑一点点涌上心头,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却看见自己的表哥已经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那是……就在墨蝶快要屏息的时刻,那个怀抱着自己表哥的女子将手缓缓的抽了出来,她的手上,有滚烫的血液犹如泪珠般点点滴落。

附着在她背后的邪魔冷冷一笑,白衣的女子手掌离自己的眉心只有一寸之地。如果压下去,苏璎的灵体就会被彻底震散吧?

间不容发之际,那具或许早已经变得冰冷尸体陡然间动了起来。从他身上流出来的泊泊血液在暗夜之中犹如细细的蛇一般在地面蜿蜒,唯一察觉到了这个情况的子言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终于撑到了这一刻,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出现差池了!

即便施术的人已经死去,然而那些鲜血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操纵着,沿着地面完成了一个复杂的图形。将夜猖狂的笑意陡然凝滞在了半空中,他低下头,难以置信的看着熊熊的火焰从火里燃烧起来。

那是最纯粹的灵火,在修道之人的血液之中滚动不惜,用鲜血作为媒介,性命作为施术唯一的手段,发动的血印。

那些火没有温度,然而却像是薄薄的一层墙壁一样,彻底隔绝了将夜所有的退路。

“呵……”将夜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那样必死的决心所发动的阵术,似乎让他想到了更为遥远之前的故事,他转过头,冷冷的看着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子言,蓦地仰天大笑起来:“真是荒谬啊,想不到……想不到我一直隐约觉得动荡的机缘,竟然是来自于你啊。”

“不过,你一定会后悔的。”话音刚落,燃烧的火焰就像是猛然蹿起的火舌一般,迅速的席卷了一切。在由鲜血所画就的阵法之中,就连将夜都毫无抵抗之力。

那样强大的执念在血之火焰里肆虐,将夜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一步步的往后退去。苏璎似乎有了一点反应,侧过头来,却只看见血色的火将对方彻底包围在了火焰之中,竟然退无可退。

子言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自从在瑠花出手封印了伽罗之后,这个计划就一直隐隐在自己心底酝酿成形了。

“苏璎的身躯,无法靠近这座普觉寺啊。”就在被封印之前,不知道出于怎样的心理,欲色天天主对着子言说出了这样一番话,“佛骨舍利原本是为镇压冥河所布下的圣物,一旦妄动,三界都恐有灾劫。”

“你想用佛骨舍利镇压邪祟,原本并无不可。但是一旦动了舍利,苏璎自己,只怕也会被一同封印进去呢。”

伽罗被封印是那嘲弄的眼神,就像是一柄锋利的刀一样。

然而,她不明白,这个从上清三界来到凡尘的男子,心中究竟有着怎样可怖的执念。他一步步的设下了这出复杂的棋局,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为了苏璎鞠躬尽瘁的自己。

他明知道是她暗中杀了那些人,但是有什么关系呢。犹如蝼蚁般卑贱的凡人,是他们内心的邪念召唤了苏璎体内寄居的邪祟。

所以一切的一切,都是他们罪有应得。

子言淡淡的笑了,看着那个男人用自己的性命所燃起的封魔阵法彻底将咆哮着的邪祟封印在了黑暗之中。

然而,就在他准备出手的时候,白衣的女子竟然在火焰之中远远看了她一眼,犹如黄昏暮色般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身上,竟然让子言的脚步有刹那的停顿。

“恨我么……”隔着燃烧的火焰,他缓缓走向阵法中心的女子,低声说道:“就算恨我也没有关系,阿璎,我不是早就说过么,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带你回到上清天界。在这个污浊的人世里,你到最后一定会神魂聚散的。”

不知道苏璎有没有听见那段话,就在子言走进的时候,在血中燃烧的火焰已经渐渐熄灭了。

踏着残留的血液,邪魔残留的呼啸似乎还在空中回荡,然而白衣的女子毫无反应,直直的站在原地。

就在子言靠近的刹那,仿佛灵魂也随着那阵火一起烧尽了一样,她直直的往后倒去,就像是一句傀儡一般失去了反应。

子言深深叹了一口气,墨蝶像是发疯一样的扑过来,那个从苏璎怀中瘫倒在地的尸体,因为被抽出了浑身的血液,竟然显出了一种奇异的苍白。墨蝶紧紧的抱着早已经冷透的尸身,终于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颐言也已经死了,兼渊也死了……子言似是有些不忍的别过了头,然而,他抱着怀中昏迷的女子,眼中却露出了一抹异样的坚定。

就算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他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因为在他的心底,最重要的,是眼前的人。

再不迟疑,抛下了身后低低的恸哭之声,子言的身躯犹如风一般消散在了空中,一路往普觉寺而去。这一次,苏璎没有被佛光所抵抗,而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就进入了普觉寺内部。沉默良久,子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苏璎茫茫然的睁开眼睛,然而即便只有一丝缝隙,那一点光亮也像是利剑一般直刺瞳孔。女子痛苦的呻吟了一声,下意识的想避开光亮的来源。

“你醒了。”或许是察觉到了女子的不适,对方体贴的靠了过来,用自己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的光亮。

苏璎皱了皱眉,缓缓的再次睁开了眼睛,果然……在暗处的时候明显适应得多。她缓缓的坐直了身子,看见一袭青色的长袍映入眼帘。原来是对方举着手,用袖子为她挡住了光亮。

“兼渊……”那一声呻吟像是从喉咙里吐出的挣扎声响,宛如将要溺死的人最后的祈求声。这一刹,那个挡在苏璎面前的身影渐渐冷了下去。

“你终于醒过来了。”对方叹息了一声,微微探过身来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触碰了一下,随即满怀欣慰的说道:“果然……终于是克住了。”

在不远处的莲花座上,一朵赤金雕琢的莲花上亮着一缕微光。在层层叠叠绽放的花瓣之中,花蕊处分明有一颗舍利子毫光万千,那样炫目的光芒实在让人不能直视,仿佛随时都会晕眩过去。即便是子言挡在她身前,苏璎还是下意识的侧开了面孔。

一百零三章

“这是在普觉寺中。”子言叹了一口气,轻轻将对方从自己怀中扶了起来,低声说道:“幸好伽罗的封印牢固,我们才能避开曼陀罗大阵来到这座佛塔之内。然而时间不多,你体内的邪魔虽然血素阵封印,但是随时都可能苏醒,我们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苏璎借着子言的手臂一撑之力站了起来,环视四周,才发觉这里和普通的佛塔并没有什么差别。成千上万的蜡烛在空中静静的燃烧,空无一人的室内肃穆无声,只有袅袅的檀香在空气里沉浮不定。苏璎微微蹙起了眉,这便是被曼陀罗阵拱卫的佛塔么,传说中的佛骨舍利浑圆一颗,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光线洒在自己身上时,一波波充沛的力量犹如暖流般洗刷着自己的经脉与骨骼。

这具身躯,像是被什么力量彻底修补过一样。原本的异样和衰弱在这一刻全都不见了踪迹,反常得简直叫人吃惊。

像是想到了什么,苏璎缓缓撩开了自己的衣袖,果然,白如羊脂般的胳膊上,那一条殷红的红线竟然已经消失了踪迹。

子言微微探过身来,眼底的担忧在这一刻终于消散了不少,“的确是被封住了,邪魔虽然不可被驱逐,但是只要能够让他暂时对你的身躯无法造成影响,这个计划就已经成功了大半。”

苏璎微笑了起来,转过头看着他,然而眼神却带着一缕讥讽:“计划,子言,你从未和我说起过你的计划。虽然我现在头痛得厉害,可是我还记得我杀了他。他……”苏璎的声音越来越低,似乎疲倦得无以为继,然而就在子言下意识想要伸手搀住她的那一刻,她却再一次抬起了脸,眼中有着微弱的泪光。

“我是不是,杀了他?”苏璎霍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里看不出是怎样的情绪。依稀像是有泪水在眼眶打转,但是仔细看过去,却发现那里面就像一口干涸的井,根本就什么都没有。

“他明知道我当时是疯魔了吧,谁也不认得了,心里头只有杀、杀、杀!将夜说得对,是我太自大了,总以为自己能降得住他,以为自己心底里光明磊落,修行更是精进不少,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至于一败涂地。”

“也不能全怪你。”子言的身子颤了一下,脸上露出不忍的神色来,劝慰道:“他们故意变成子言的样子所那些话来气你,又在你面前杀了颐言。也难怪你一时走火入魔,把持不住。”

“当真是如此么?”苏璎失魂落魄的看了他一眼,跌跌撞撞的往前走去,“其实他们要杀我,真是无可厚非。我杀了那么多人,就算要我的命,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只有颐言……是我连累了她。”

“我总以为这一切都还来得及,都不至于一刹那便失去了控制。在人间这些年,我冷眼旁观别人的苦痛,至多不过是为她们叹息一声。从心底里,我何曾瞧得起这些凡夫俗子。那些爱恨痴缠,百年之后,算得了什么呢?”她用手死死的按住心口,一双眸子里隐隐有血色的光似乎又要再次燃烧了起来:“真是报应、真是报应!”

当年天尊之所以放手不管,让她下到红尘历劫,只怕就是看准了有今日吧。她从来不曾将自己低到尘埃里去,此时此刻,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深。是她一意孤行,是她贪恋红尘,所以才害了这么多人。

兼渊的呼吸一顿,似乎也看出了此刻对方的情绪十分不稳,那个阵法纵然能封印一时,但若她再继续这样下去,只怕那邪魔很快就会被苏璎的负面能量所唤醒。他皱了皱眉,决然截口道:“苏璎,你还要再入魔障不成!若你此刻再被邪魔控制,难道不是要我一番心血白费,更是让兼渊白死了么?”

“你们……”苏璎愕然,就在方才那一刹,她忽然间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些事。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例如当日他们联手大战将夜,过程那样凶险,如今都已经不记得了。却分明还记得他悲哀的面孔,看着自己的身影一步步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才多久呢……苏璎黯然的抬起下巴,映入眼帘的是普觉寺后高耸入云的佛塔,它沉默而庄严的望着自己,精致的雕刻着满天神佛的画像在这一刻像是齐齐张开了眼睛,用满怀悲悯的眼神望着落魄的女子。

在子言那一声厉斥中,她才陡然想起来,他是死了,他是真的死了,死在了自己手中。他在临死的时候都还对自己说,无论如何,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

活下去,活到那一日,才算是足够呢?

她一直妄想和命运抗争,和这满天神佛的抗争,所以当年不顾一切的从九重天叛离,在南天门一跃而下的时候受罡风吹散了一身仙骨,连仙人不老不死的仙籍都被褫夺。用了这么多年的时间,回头来看,才知道一切都不过是转头成空。

她并没有赢过任何人,从一开始,她就不是为了想要抗争而抗争。但是,没有关系……苏璎微微笑了起来,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算生命犹如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她也已经燃尽了所有的光芒。

“子言,我如今唯一想对你说的,不过是一句抱歉而已。”

她要的……原来不再是什么无穷的生命。在被将夜寄居的那一刻,她虽然没有表露出丝毫的情绪,但是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这么灰飞烟灭的消失,那种恐惧,也不是不害怕的吧。所以在子言费尽心机为自己寻找挽回办法的时候,她才默默的选择了接受。

苏璎想她现在应该明白了,她的心已经在某个时刻被耗尽了力气。但这种消耗,竟然不是让人不愉快的。

“苏璎,你可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子言终于勃然变色,厉声呵斥道:“我们做出了这样巨大的牺牲,兼渊甚至不惜用自己的性命为你封住邪祟,就是想要你能够从红尘之中脱离,重回上清天界!”

“为了回到那里,需要付出如此巨大的牺牲么?”这一刻,面容憔悴的女子眼中露出了讥诮的光芒:“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直接将我封印起来好了?子言,你明明有这个能力不是么。”

子言表现的有些不安,看着眼前神色冷锐的女子,一向神色自若的他叹了一口气,“如果我能够这么做,从一开始就不会在三清天界跟下来了。我来到这个人间的唯一目的,就是能够帮你带回去。”

“只要你能够回去,无论旁人发生了什么,那些东西对我而言,都没有意义。”他淡淡的笑了起来,然而说出的话却变得异常尖锐。

“所以你借着兼渊的性命布下那个杀局,用他的血来发动阵法,你明知道是我杀了人对不对?”苏璎的脸刹那变得雪白,眼中有骇人的光芒绽放。

“那又如何?”仰头,子言低低笑了一声,“苏璎,我还要说多少遍你才会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你好,只要你能够和我重回九重天之上,凡间的事,又与我何干?”

“更何况,我从未动手杀过任何人。”子言叹息了一声,缓缓说道:“兼渊是自愿死在你手中的,与其说是我设下这个杀局,不如说……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

“假如他不死,你就永远无法进入普觉寺中。就算我能够封印曼陀罗阵的欲色天天主,那又有什么用呢?”

“还没有步入普觉寺,你就已经被佛骨舍利的光芒烧成灰了吧。”

苏璎没有回答,似乎隐隐心中有些震动。的确,她从一开始不是没有预料到的,在普觉寺中无故昏厥的时候,她就已经隐隐的猜到了。这具身躯,已经彻底被魔气所污染了。子言之所以迟迟不让自己进入这里,就是因为知道现在的身体,根本不可能进得了普觉寺。

她难道真的……浑然不觉么?

是的,是的……她心底一开始就明白,然而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从景国辗转前往殷国,再从殷国回到此处,已经付出了如此之多的努力,难道还要自己半途而废么。

因为这一点不甘赴死的私心,所以才会造成今日的祸端么……她原本颤抖的肩头缓缓平定了下来,然而一张脸却始终苍白如纸。

“这件事,的确不应该全怪你。”蓦地,苏璎低低的说了一句,“是我自己,活了这么多年,我始终对死亡有恐惧之心。今时今日酿成的祸端,说到底,其实都是怪我自己。”

“他们的死,真正要为之付出代价的,应该是我。”

她的笑容蓦地收敛起来,冷冷的,像是银瓶乍破秋水流泻时的那一点锋利的光。

子言的心也有些忐忑起来,计划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该死的人已经死了,苏璎体内的邪魔也已经封印起来,如果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自己怎么可能甘心!

“苏璎,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子言眉头紧皱。

“子言,我说过,这一切,都是我自己自作自受。”仿佛体内有某种东西已经开始觉醒了,苏璎看着供奉在金色莲台上的佛骨舍利微微一笑,就像是有火在灼烧一样,五脏六腑都快要从身体里烧了起来。

“苏璎,你不要做意气之争!”子言再也无法袖手旁观,一出手便想制住苏璎,然而白衣的女子面色苍白,却在对方动手之前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脖颈,“别过来……”

“子言,佛骨舍利下面压着什么东西,你不可能不知道。”苏璎痛得几乎快要跪倒在地,然而还是固执的望着眼前的人,一字一句的说道:“如果为了我自己而妄动佛骨舍利,冥河之中万一生变,那就是真正的天地灾劫了。”

“可是如果再不将邪魔从你体内转移出来,你的性命,只怕也要保不住了!”子言厉声呵斥道。

苏璎摇了摇头,她似乎隐隐约约的有些明白了过来,林灵素当初为什么要来见自己,他其实……是想要来杀了她的。

可是临走的时候,他曾经低语过:“假如是你的话,倒是未尝不可。”

是的,他要杀那个时候的苏璎,根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在最后,他还是选择了飘然远去。是不是因为那个时候,林灵素就已经预料到了,自己在最后关头,究竟会做出怎样的抉择呢?

身体中的那股力量已经无法压制了,然而,苏璎也无意去压制他。佛骨舍利,最终会将自己与将夜,一起封印在这座佛塔之中吧,那样……倒也不失为是最好的结局。

然而,就在苏璎快要失去意识的刹那,九天之上,兜率宫内的老者霍然睁开了双眼。

眼前依稀出现了青色的光,那样淡的光,如果不是伴随着充沛的法力和空中陡然响起的铃铛声,几乎让人难以觉察到墙壁上那一抹淡淡的青光。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却看见原本漆黑一片的头顶竟然出现了那样如梦似幻的景象:

亭台楼阁,浮云扰扰。隐隐有羽翼纯白的仙鹤在空中伸长脖颈鸣叫,麒麟凤凰种种瑞兽在云中像是走马观花一般一闪而过。这才是上清三界,比起天宫的巍峨壮观富丽堂皇,上清界便宛如真正的世外之地。天地尚且不分日月,触目所及,不过是云淡风轻。

“真是痴儿。”云雾深处,隐隐传来一声叹息。苏璎抬起头来,却看见高耸入云的塔顶不知道何时透进了一线青光,白云之中,一只熟悉的动物渐渐显出了身形。那是一只青色的水牛,四足轻巧的踏在白云之上。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怜悯的望着女子,而坐在它身上的,分明便是三清道祖之中的道德天尊了。

老者白如银丝的长发与胡须在风中飘荡,高高在云端怜悯的望着自己的两个得意门生。宽大的道袍垂在地面,隐隐有澎湃的灵力充斥在天地之间。

“白云苍狗,不过一瞬之间。苏璎,这数百年的时间,你难道还是一无所获么?”天尊微微探下身,近乎叹息一般的说道。

苏璎勉力行了一礼,鸿钧老祖舍身化道,从此天地之中,就只剩下三清道尊与西天佛陀处在了六道轮回的最巅峰。更何况数百年之前,如果不是天尊垂悯,苏璎或许永远都不会有机会化成人形吧。

女子微微笑了起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只是将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弟子驽钝。”

子言也随之跪了下来,低声说道:“弟子见过天尊。”

老者微微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真是孽障。”

随着道德天尊看似无意的拂尘一甩,那颗金光大方的佛骨舍利陡然间收敛了所有的光芒。然而与此同时,苏璎心口再次感觉到了犹如刀刃插在五脏六腑中搅动的剧痛。

天尊的手微微收紧,苏璎原本紧紧攒住的眉头这才略微伸展了一些。在佛骨舍利离开十二瓣金莲底座的刹那,隐隐有翻滚的黑气像是喷薄的火山一般肆虐而来,然而一旦触碰到淡淡的青光,又被死死的压在了原处。

老者把玩着手中的佛骨舍利,低声说道:“过去了这么多年,冥河老祖也还是本性不改啊。”教祖沉默的看着跪在地面上的两个人,语气渐渐变得严肃起来:“真是胆大妄为。释迦摩尼不惜用自己成道时的佛骨封印了此地,你们竟然妄想动用这样的珍宝,为了一己之私,置三界生灵于不顾!”

苏璎心头一震,一时间讷讷不能言。的确,从一开始的时候她就明白,之所以不惜动用曼陀罗大阵来守护此地,不就是因为佛骨舍利所镇压的,是让三界都为之动容的存在么。然而……

“的确,为了想要活下来,所以存在着侥幸心理想要动用这样的圣物。”苏璎静静的说道:“这些年来,弟子在修行上不但没有丝毫的进益,反而被邪魔侵占了心神,有负天尊的教导。”

“是弟子一意孤行,明知道会引来三界动荡,仍然出手封印了守护阵法的欲色天主伽罗。”子言抬起头来,一字一句的说道:“弟子愿意被打入轮回生生世世轮回草木畜生,但求天尊饶恕苏璎。”

空气在那一刻像是彻底死寂了下来,苏璎的手指不自觉的在颤抖,就在方才那一刻,她的心底……其实是在恨着子言吧。他明知道兼渊会死,他甚至比任何人都明白等自己清醒以后难以承受亲手杀死了兼渊这件事,还是毫不犹豫的推动了事情的发展。

仅仅是想让苏璎活下来,所以不惜一切代价,不惜牺牲任何人。甚至在知道苏璎被邪魔控制动手杀人的时候,都没有想过要动手除魔,而是有意无意的透露这件事给兼渊,借着他的生命施展血咒来达成目的。

一百零四章

空气在这一刻像是要彻底凝固下来,苏璎的神色渐渐变得柔和起来。天尊的神色也逐渐变得严厉起来,虽然是自己的得意门生,但是如果就这么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那么势必也会引起其他的人不满。

更何况……是这样滔天的罪孽啊。一旦真的引动了佛骨舍利,一直觊觎着解开封印的冥河老祖一定会趁势出来兴风作浪,然而,到了最紧要的关头,自己的女弟子,还是守住了那一线本心啊。

“无论是怎样的惩罚,弟子都愿意一力承当。当年如果不是因为弟子动了嗔念,也不会引发今日的事端。”苏璎抬起头来,再一次俯身跪倒,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然而原本纷乱的心绪却慢慢的平静了下来。

子言沉默的看着跪在自己身侧的女子,她的确……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苏璎了。在很多年之前,她还是个小小女童的时候,自己就一直守护着这个天赋异禀的女子。因为是在三清天界化成了人形,所以在那一刻,她就已经不再是寻常的妖物,而是成为了侍奉三清之首道德天尊的天女。

他原本以为,他们还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在这无涯无尽的生命之中,他原本潜心修道的心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可是就在百年之后,这个自己一手看大的女童已经化成了神色清冷的女子,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天界,不惜削去一身仙骨受九天罡风之苦,仅仅是为了抛弃仙人的身份。

他抬起头,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的女子。她站起身来,面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等着自己的究竟是什么呢,天火雷劫、诛仙台、还是炼狱火海?

可是,苏璎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是沉默的接受了这一切。

原来一切都不过是枉费心机,他明知道苏璎已经被邪魔所驱使,却借着宋兼渊那把“刀”封印了她体内的邪魔。原以为是一石二鸟之计,从此以后苏璎或许就能够死心塌地的和自己重回上清天界。然而,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让她心中的天平彻底的往另一端倾斜罢了。

死亡从来就不是结束。心魔深种,无论那个人究竟是否还存在,都已经不再重要了。他才是彻底的输家不是么,失去了苏璎,甚至失去了一开始潜心修道的自己。

“为何非要走到这一步,才知道迷途难返呢?”老者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无论是你还是子言,都算是本尊的得意弟子,此次试炼,仙界共三百四十二人下凡,到头来,却是你们两个最先从这场‘梦’里惊醒了过来。”

试炼……仿佛被这两个字惊起了某种回忆一般,苏璎蹙紧了眉头,跪坐在地面上,神色却变得有些茫然了,什么试炼,什么幻梦?

女子霍然抬起头来,在景国普觉寺的壁画之上,漫天神佛似乎在刹那间睁开了眼睛,在九天之上,用一种怜悯而慈悲的眼神望着自己。

当年在九重天界的自己,是不是也曾经用过这种眼神,无知无觉的看着凡尘中碌碌的众生?

“原来,不过是一场梦么?”随着那一句低语从嘴中吐出,四周的一切仿佛也被某种力量无形的改变了。山峦水雾一层层在眼前渲染开来,就像是一张从眼前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山水氤氲,有无数的莲花次第在水中绽放。花开花谢,却不过只是一眨眼的时间罢了。

是啊……他们都快要忘记了,每一千年就会进行一次的,来自仙界的试炼。仙人在登上仙界之后,虽然超出了生死轮回的界限,但是也依然有自己的试炼。只有真正无欲无求的仙人,才有资格得享无穷无尽的寿命。鸿钧老祖化身成道,从此纵使天地覆灭,万物洪荒全都化成了灰烬,鸿钧也能在灰烬之中再起六合八荒,寰宇三千。

那是因为鸿钧,已经不再是寻常的“人”了。他便是道,以天地万物为刍狗,不偏不倚,一视同仁,是天地不仁,却也是真正的大慈悲。

而上界的仙人,如果无法做到清心寡欲,对凡间依然有贪恋之心,就难免会出手干涉命轮的转动,自己不能对万物做到一视同仁之心,又该如何在天庭俯瞰着莽莽众生呢?

这千年一场的幻梦,便是对所有仙人的试炼了。在红尘之中所经历的一切,在这些仙人的眼中,不过只是一场梦境罢了。梦中的生生死死,爱恨情仇,都是无形的考验。百年前她因为一己偏见从九天之上下坠凡尘,就是这场梦境的开端。

然而这一次,谁都没有从这场试炼之中脱颖而出。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幻梦罢了……九天上的神佛冷冷的看着这一切,看着他们的挣扎和痛苦,从苏璎毅然从天庭一跃而下的时刻,这场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了。

苏璎在两百的尘世之中,一直苦苦的寻找所着所谓人间的真情。那些犹如镜花水月一般,在神佛眼中必须要参透的东西,却成了她心中唯一的执念。

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在这场试炼之中照见了自己的残缺和不足。但是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以这些爱嗔痴恨作为顿悟的契机,最后所有人,全都在红尘之中辗转沉浮。

是的,在这场属于仙人的试炼之中,谁都没有通过最后的考验。

“苏璎,你在最后关头收手,能够以天下苍生为重,并没有因为一己之私而妄动西方佛陀留下的舍利,本尊可以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虚空之中,神光荡漾离合,老者轻轻垂下了眼睫,低声说道:“要么与本尊回到九重天上,千年紧闭,重新悔过,千年后,你还可再次来参加这个试验。要么……就永堕凡尘受苦,直到你顿悟为止。”

苏璎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缕感激。这些话,看上去都是惩罚,可是每一条,天尊都为自己留下了后路,无论是选择哪一条,其实都算不上受罚。果然,子言殷切的看着苏璎,目光中所蕴含的深意已经不言而喻。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然而,又似不过是一眨眼的时间,子言的拢在袖中的手心都已经出了一层冷汗,然而白衣的女子却深深俯首,“天尊慈悲,眷顾弟子,然而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再回三清天界,只恐有污天尊圣名。”

“你果真心意已决?”坐在青牛背上的道德天尊甩了甩拂尘,似乎早就料到了对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天命果然无可违逆,人心既然已经孤注一掷,就算有一千条一万条路,他们终究也只会选择自己要去的地方,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说再多,终究也是枉然了。

“也罢,既然如此,本尊就将你体内的邪魔封印在你身边,就当是你为了自己所犯下的罪孽赎罪吧。红尘之中,未必就不能领悟大道。”老者悠悠的叹了口气,说吧,转头看着自己的得意弟子,“子言,你呢?”

“弟子道心不稳,愿重回天尊身侧。”子言原本握紧的手在听见苏璎回答的刹那便已经松了开来,是了……一百年,一千年,自己就算再留在人间,也已经毫无用处了。

也许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已经是注定的。他用尽心机,甚至不惜借了别人的命来完成这场杀局,可是到头来,却始终两手空空。

九天之上,青光刹那间退得一干二净。天尊看着跪在地上的一对男女,微微摇了摇头。青牛踏着祥云转身离去,一路之王九天之外的三清天界疾驰而去。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子言的神色说不出的疲倦,然而即便是在此时此刻,他却还是始终担忧着她的未来。

“不知道。”苏璎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或许我会去寻找颐言的转世之身。假如她下一世能够脱胎成人,我便不会再插手她的人生了。假如没有,那么,就是我们之间的缘分还不曾断绝吧。”

兼渊深深的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转世之身……你的心魔,到底是再也无法可解了么?”

这一次,苏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缓缓收敛了情绪,她很想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然而整张脸却像是僵住了一般。

过了半晌,苏璎才忽然笑了起来,“不,不是心魔。子言,当年我义无反顾的从南天门一跃而下,在红尘孽海之中苦苦挣扎坚持,唯一想要得到的,不就是这些么。”

求仁得仁,如此而已。

“子言,你多保重。”最后,只有这一声轻轻的叹息。

男子终于笑了起来,他抬起手,轻轻搂住了女子的身躯,那一刻,仿佛浮生百载只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境。这个梦里发生了许多事,那个曾经不知世事冷眼看着这个世界的女子,那个想要去了解和体悟凡人感情的女子,依然没有任何的改变。

她在寂冷而无声的藏宝阁中醒来,青衣的男子始终站在自己身侧。任凭岁月悠悠,辗转沉浮,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然而,这一切……终究全都过去了。

如果回到九重天的代价是忘记一切,一千年之后再经历一场试炼,一次有一次,磨掉自己心中的贪嗔痴恨,忘记生而为人的喜怒哀乐,又是何等巨大的悲哀。

这一切,对苏璎而言,终究不是一个说忘就能忘记的梦境。那些拥抱和温暖,那些飞舞的萤火和他死在自己怀里时说的那些话,每一字每一句,全都不想忘,也忘不了。

子言没有动,他站在佛塔之上静静的看着苏璎远去的身影。她的步伐很慢,但是却比往常都要坚定得多。曼陀罗阵没有发动,那个从封印中醒过来的女子只是看着苏璎缓缓从石碑林立的空地前走过。她如血一般的长裙在风中飞舞,赤足站在林立的石碑之上,眼神之中略带哀悯。

“一路保重。”伽罗叹息道,是这个女子,唤起了自己尘封已久的记忆。可是没想到,命运无常,眼前的人,竟然会和曾经的自己露出一模一样的神情来。

那是永远都不能释怀的神情,宁可一生沉沦苦海,也不愿意就这么忘却一切。

隐隐约约,似乎看见两个神色同样清冷的女子,对着彼此无声的颔首示意。

天色破晓,露出一点熹微的晨光。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日出的时候。几乎还没有回过神来,日光已经无遮无拦的几乎照亮了半边天空。明明是朝阳,却有着比晚霞更为烈艳的颜色。

九重佛塔之上,有青衣的道人站在栏杆上看着眼前的一切。

子言苦笑了一声,这一别,他们或许再也不会有相见的那一天。在三清天界的那些日子,甚至在人间共度过的时光,都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蹙眉的样子,她似笑非笑的样子,她如莲花素洁的白衣……全都在这一刹那,成了永恒的回忆。

他默默的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回头。

再以后,便是人间天上,百年岁月如苍狗,转瞬即逝。九天之上的子言成了沉默寡言的道君,他的修为越来越高,天上的众仙家看见他也变得越发恭敬起来,然而,百年之中,子言却再也没有露出过笑容。

他有时候会想,还会不会再见到那个女子呢。从前跟在自己身边的女童,或者是百年红尘匆匆一瞥中那个神色冷淡却有细微笑意的女子,还会不会再见她一面呢?

然而谁也不知道,无论是九天之上,还是碧落黄泉,这都是,他与她最后的诀别了。

暖暖的日头照在身上,苏璎撑着一把湘妃十二骨纸伞缓缓的走过西湖断桥。在很久之前,也曾有一个女子在这里遇见了自己生命中的魔障,她借出了一把伞,从此以后,便是万劫不复。

西湖的风景这么多年来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杨柳依依,暖风熏得游人醉。日月星辰,天地万物,都是永恒而寂寞的存在。反而是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活着的凡人,生命短暂的犹如一个叹息,但是在这样短促的时光中,往往也是他们,创造出了比永恒更为长久的存在。

苏璎的脚步很慢,她的手上有一串珊瑚缀成的手串,殷红如血一般的色泽和雪白的肌肤衬的分外鲜明。无需指引,每年的七月二十五日,苏璎都会来到这个地方探望故人。

沿着苏堤走了很久,直到身边的游人都渐渐失去了踪影,苏璎才停住了脚步,细雨霏霏,像是幼童软绵绵的小手抚过人的面庞,身边陡然传来了一声叹息,“过了这么多年,你心底还是放不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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