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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30

作者:沈淮安 当前章节:141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7:07

天色湛蓝如洗,依稀还能听见耳畔有婉转清脆的鸟鸣,那一声叹息就像是在心底响起来的一般,透着浓浓的无奈:“真是奇怪,每次来到这里我都觉得那个人好像还是活着一样。你该不是……暗中施法扣留了他的生魂在此处吧?”

“如果我当时能够做到的话,说不定的确会试试看吧。”女子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微笑,而在她的手腕上,珊瑚手串竟然逐渐吞吐出红色的雾气,片刻之后,瞳孔犹如燃烧着火焰般的男子站在了她身侧,一脸的无可奈何。

在不远处,一棵巨大的柳树陡然发出了哗啦的声响,随着柳枝在空中摇曳的痕迹,原本在一望无际的青草之中,竟然有一座坟头缓缓显出了轮廓。

“柳七,这些年来,多谢你一直守护着他的坟墓。”苏璎对着那株柳树施了一礼,对方没有说话,只是无声的摇摆着枝叶,片刻后,才传来了对方感慨的叹息:“苏姑娘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芳草萋萋,天地岁月无情的变换此刻在那座坟头前变得异常尖锐而可怖。无论是怎样深切的爱与恨,到头来都彻底的被一抔黄土所掩埋。

是的,人死之后,自然还会有投胎转世,兼渊一生替天行道,就连对妖怪也从来没有滥下杀手,这一世,他大概会因为前生修来的福报,而过上一段更加安稳富足的生活吧。

可是这一世,他到底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呢?

是男是女,如果有朝一日相逢在这飘摇的天地之间,他又是以一种怎样的面目和自己错肩而过?

但是,就算他们有重逢的那一天,只怕也是尘满面鬓如霜,相见亦不相识了吧。

奈何桥横跨生死两界,唯一要度过奈何桥的办法,就是饮下传闻中的孟婆汤。忘记所有的前尘往事,爱恨成痴。那些曾经快乐的,悲恸的,无能为力与痛不欲生的过去……都在这一刻在彼岸化成了艳丽的曼珠沙华。

“走吧,是时候该回去了。”耳边传来一个淡淡的声音。

“我还想再待一会儿。”苏璎笑了笑,仍旧静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她俯下身子,颤抖的指尖轻轻抚上冰冷的石碑。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写下来的。然而随着每一笔每一划的起承转合,无数的记忆却在这一刻,化成了一缕淡淡的叹息。

一百零五章

她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在梦呓一样。然而虽在那些絮絮而低柔的声音响起,空中似乎起了一阵阵的风,那些风在女子的面颊旁盘旋不去,犹如一双手轻轻的触碰着苏璎。

“喵……”那样清脆而低柔的声音,恍如梦寐一般,在寂静的空气中陡然响起。

不禁苏璎,就连原本神色漠然的男子眼中也闪出一抹震惊,回过头去,原来是一只浑身沾满了污泥的猫,泥水弄脏了她原本纯白的毛发,看上去脏兮兮的。然而,那双深碧色的眼睛,却一点都没有变。

“你是什么人?”那只猫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苏璎,虽然还没有化出本体,可是凭着妖怪的直觉,白猫还是知道眼前的不惹为妙。看得出那只猫很害怕,可是却还是一个蹿身扑到了坟墓边,用一种防御的姿势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我?”女子缓缓笑了起来,“我是这里面沉睡的人,他的……故人。”

“十几年前,我曾经看过你一次。”或许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知道眼前的人不会破坏这座坟墓,白猫原本警戒的姿势也收敛了一些。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苏璎的手指轻轻点在对方的额头上,柔声说道。

“我没有名字。”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对方原本深湛如碧般的眸子陡然间黯淡了下去。

苏璎陡然一怔,那个名字似乎已经快要被湮灭在时光的长河中了。然而,看着那双深碧的眼眸,女子却淡淡的笑了起来,低声说道:“我们曾经有一家店铺,叫做红尘阁。”

“红尘阁,这个名字真好听……那是一家什么样的店?”浑身毛发雪白的波斯猫安静的缩在苏璎的脚边,一双凝碧的眼睛眨呀眨。

“你以后,总会慢慢知道的。”女子看着广袤而湛蓝的天空,缓缓说道。

是的,谁会知道经过了这么多事之后,那家名为红尘阁的店还会重新再开。但是苏璎并不担心,她知道红尘之中永远不缺那些痴男怨女。永远会有人来到自己的店里,说出那些匪夷所思的故事,平等互换,永不止歇。

红尘阁中,依旧有一个容貌犹如冰雪清冽的老板娘,和一个古灵精怪的颐言。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再也不会有一个叫做宋兼渊的男子出现在这家店里了,无论是十年后,百年后,甚至是千年之后,都不会再有这样一个人了。

而她,她再也不会酿一种叫做梨花落的酒。

沧海桑田,白驹过隙,所谓的时光悠长,原来是这样的寂寞而难熬。苏璎忽然笑了起来,天尊当真没有惩罚她么?这一场无涯的生,究竟要靠什么来抵挡和消磨呢?

这无穷无尽的活着,对一个全然心已经死去的人来说,不就是最大的惩罚么。

不过苏璎也发现这些年将夜对自己身躯的蚕食和无数次趋向于崩溃的身体,似乎在一次次的摧毁之中获得了更为强大的力量。但是,苏璎和人动手的机会却越来越少了。多年前龙虎山围剿自己那一战另正道损失惨重,两仪微尘阵竟然被妖邪所破,更是让白道十分丧气。

然而传闻在普觉寺中道德天尊曾经降临过尘世,这个消息使得妖道也不自觉的守起了规矩。既然上清天尊会直接降临尘世,谁也不想自己的生命就被这样轻易的拂去。毕竟,来日方长。

而苏璎的日子却变得乏善可陈起来,红尘阁中除了寻回来不久的颐言,还有一个黑衣冷面的男子,将夜。这个从人心深处的妖邪所幻化出的邪魔连苏璎都曾经无可奈何,没想到却被道德天尊用法力生生镇压在了珊瑚手串之中。

每每抬头望着牌匾上红尘阁那几个鎏金簪花小楷,苏璎都会有短暂的失神。她开着这家店,看着别人的故事,悲欢离合,喜怒沉浮,然而心境,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样子了。

她没办法再冷眼看着别人的痛苦,而是在适当的时候,甚至会说服自己的客人离开此地。

或许清风说的没错,在某种时候,让人们为了满足心中的欲望而交换的红尘阁,和所谓的妖邪根本就毫无两样吧。

她索要的东西,是作为一个人最珍贵的感情。与其日后痛不欲生,其实忍过这一阵,或是放开了,反而是另一种海阔天空。

颐言转世之后还是一只猫,和她的前生几乎一模一样。然而想要幻化出人体,只怕还是需要一些日子。不过法力虽然不够,但是嘴皮子倒是和从前一样的利索,有事没事的时候就喜欢到外头去偷零嘴吃,有时还教训苏璎不像个妖怪,反而像是人类的千金小姐。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更奇怪的是苏璎的兴趣竟然是绣花。

岁月匆匆,的确很少有人能够一直保持着自己本来的面目吧。

苏璎倒也不恼,有时候颐言叽叽喳喳像个麻雀儿般的说个不停,她就施法真的把她变成一只麻雀儿关在笼子里头,颐言这才会老实几天。其实她自然不是生气,这样很好,苏璎有时会想,当真很好。这些年来,她总有物是人非的感觉。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眼神冷冽的苏璎,颐言也不是从前那个陪在自己身边两百年的颐言,但是……有些东西,又像是没有改变。

苏璎会的自然不只是刺绣,活了这么多年,有意无意的,总是渐渐学会了许多东西。

然而,那方染血的,没有绣完的青竹手帕,过了这么多年,始终是她心底最深的一个遗憾。

“真是执迷不悟的可以,你这种资质,呆在上清天界也实在是浪费。”将夜混的熟了,始终十分鄙夷苏璎的做派:“他已经死了,你要么去找他的转世,要么就忘记他,拖拖拉拉,实在不像你的性子。”

苏璎只是笑而不语,从前的性子……很久之前,她并不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知道了,自然也就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

浮生百载,恍然如梦。

转瞬之间,就已经过去了足足一百年之久。

楚国的青勉王都内,今日是上元佳节。楚国崇尚礼教,寻常宵禁之森严更是各国之首。一到黄昏时分就有士兵开始巡逻,出了上元节这晚之外,夜市通宵开放,花灯游园彻夜不熄。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王孙贵女家的千金,都会在这一夜步出深宅大院,赏灯夜游。

烟柳繁华,富贵销金之地,想来也不过如此了。

青衫磊磊的公子带着一个木制的恶鬼面具,饶有兴致的把玩着一枚刚刚买来的玉扳指。身后跟着的书童更是兴高采烈,一路上见了什么新奇有趣的东西都说个不停。

倒是那少年郎浑不在意的样子,那面具虽然做的狰狞可怖,但是因为只遮住了眉眼,但从那下巴的轮廓与笔挺的鼻梁便可看出,实在是为不可多得的偏偏美少年。沿途有不少女子对他青睐有加,抛过来的丝帕都不知有多少。

“阿九,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歇吧。”走了半晌,少年郎似乎是有些累了,带着淡淡的倦意说道。

“公子,你最近这几年怎么老是这样,懒洋洋的,提不起兴致来。”书童关心的说道。

“年年都是这个样子,就算再好,难道还不会腻么?”将玉扳指收进怀中,香车宝马,暗香盈盈,却没有什么能够落到他心里去。

“公子真是……”阿九小生的嘀咕着,旁的公子哥可不会这么想,每年的上元节之所以如此受人追捧,除了接触宵禁之外,更多的便是希冀能够在上元节遇到一个自己中意的女子。如果能结为夫妻,比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盲婚哑嫁,岂非要好得多么?

可是公子,似乎就真的什么都不在意一般。

两人随意寻了一个茶肆坐下,上元节都忙着逛花灯,纵然有人停下来歇脚,也不过是一会儿便又散了。只有青衣的少年郎戴着一张可怖的面具,悠闲自在的喝着刚刚泡好的茉莉茶。

他不是不喜欢这个灯会,只是总觉得人太多的地方,叫人忍不住的有些厌倦罢了。

阿九可是沉不住气,虽然少爷在这里不肯走,不过来来往往的女眷也是多不胜数,一边欣赏着窈窕的女子们用纨扇障面款款远去的背影,一边吃着刚出炉的豆沙甜包,感觉到是也还不赖。

然而刚坐了一会儿,前面似乎发生了一阵骚动,然而那骚动很快就停了下来,人流如织,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阿九倒是很有兴趣,不过公子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可见是不会过去了。

找个人来打听一下,才知道原来是灯会里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一只猫,毛发雪白,尤其一双眼睛通透碧绿,宛如上好的冰种翡翠一般。阿九一听也觉得无趣,女眷们喜欢豢养名贵的波斯猫种已经成了风气,想必刚才的骚动也是因为这件是吧。

不过阿就可对白猫没有兴趣,随意拈了一块凉糕放进嘴里,阿九百无聊赖的撑着下巴,一个劲的对自己的主子抱怨说:“少爷,这下可休息的够了吧,这都快要到午时了,灯会应该要放天灯了呢。”

那也是上元节的一个习俗,男女们点亮白色的孔明灯飞向夜空,据说在孔明灯上写下自己的心愿,就有可能上达天听,让老天爷看见自己的愿望,到时候,无论什么样的心愿,说不定都有实现的可能。

“呵。”少年郎站了起来,唇角含着鄙夷的笑意:“那种东西,有什么值得一看么?”

凡人的命运,说不定在仙人眼中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虽然享尽了尊荣与香火供奉,可是,他们怎么可能眷顾凡人呢。

就在准备起身离开的刹那,似乎听见了一个女子低低的声音,少年霍然回过头,却看见无数的灯笼在四周绵延无尽,宛如银河倾泻倒流人间。然而,虽然有面容娇好的女子从身后走过,他却有种奇异的直觉,不会是这些人。

是谁,低低的,像是在呼唤一个名字,“颐言……”

那个声音……

青衣的少年微微皱起了眉,他自问从未听过,可是不知道为何,却觉得心中陡然有种难以释怀的黯然……仿佛在很久之前,他曾经在哪里也听过似的。

少年的脚步顿了顿,像是着了魔一样的看着那一袭身影在灯火阑珊处消失了踪影。不知道从何处吹来的风,竟然迫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来。跟在他身边伺候的书童举起袖子挡住脸,一个劲的问道:“公子,看样子是要下雨了,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然而俊秀的少年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步伐往跟住那人的身影。心口的钝痛一阵急过一阵,然而即便是踉跄的赶过去,却只看见那阑珊灯火欲灭,只有一只浑身雪白的波斯猫站在屋檐上,一双碧色的眼睛在暗夜中宛如宝石般动人。

“呀!”急忙跟过来的书童发出了一声惊呼,连忙拉着自家公子往后退了几步:“公子你今天是怎么了,这地方黑灯瞎火的,咱们还是赶紧走吧。等会儿要真是下雨淋湿了少爷,回去老爷夫人知道了可了不得。”

“阿九,你看那只猫,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这猫的眼睛……还真是别致。”

白色的猫懒洋洋的趴了下来,两只前爪交叉在一起,小小的脑袋搁在上头,居高临下的看着这两个人。阿九一时间只觉得浑身汗毛倒竖,猫这东西原本就诡异,更何况这只猫怎么瞧都觉得不正常,那双眼睛简直和人一样,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看着两人。

正对峙着,那猫忽然低低的叫唤了一声,一点昏黄的光从黑暗中缓缓飘了出来,这一刻就连那少年都有些吃惊,阿九更是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少……少爷,咱们快走吧!”

“我找了你好久,原来你倒躲在这儿偷懒。”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清凌凌的,就像是雨水落在荷叶上一般。那只白猫倏的站了起来,不动声色的往那光亮处扑去。原来那并不是什么鬼火,白衣的女子手中提着一盏精致的灯笼从暗处走了出来。那样精致的一张脸,犹如水墨丹青一笔勾勒出来的图案,淡淡的倦。

“这位姑娘……”那富家的少爷像是着了魔一般,眼睛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对方。

白衣的女子将手中的灯盏微微提高了一些,借着那一点飘摇的烛火,终于看清了不远处那个男子的面容,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击在了胸口,对方竟然发出了一声低呼。

横跨了百年的时光,那张面孔和从前已经全然不同了。然而……即便是再过一千年,她也会在人群中认出他的眼睛吧。

“这位姑娘,我可是……在哪里见过你?”

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的书童阿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少爷在哪里学的这种腔调,真是俗气不堪。看见对方在灯烛下摇摇晃晃的影子,阿九长舒了一口气,而且仔细看来,那个女子的脸……还真是恍如神仙中人一般呢。

苏璎沉默的望着那个年纪尚轻的男子,他的气质,他的长相,甚至他看她的眼神,都让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那个青衣缚剑的男子从来不曾离去,在数十年的时光之后,他再次踏着飞剑从漆黑夜空中迅疾而来,在她快要被人活活扼死的时候,将她从生死交睫的瞬间生生的救了出来。

然而,仔细一看,他并不是宋兼渊。

即便有那么多相像的地方,即使无需运用灵力,在将夜陡然闪烁的光芒和颐言急切的目光之中,她已经可以确认,这便是兼渊的转世之身了吧。

但是眼前的这个人,和记忆中那张脸……纵使能够重叠在一起,却也有着明显的差别。就算五官有多么的想象,可是,到底还是有些地方截然不同。

子言走的时候,最担心的或许就是自己会执着的去寻找兼渊的转世吧。然而,就像是伽罗宁可永生的留在曼陀罗大阵之中也不愿出世,那是因为她们都清醒的明白,所谓的转生,已经不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

所以这么多年来,苏璎从来不曾想过要去寻找宋兼渊。那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人了,就算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可是谁又能料到,在百年之后,她竟然会在这里与他重逢。百年之前,也是在楚国的王都青勉,他拔剑相向,质问季锦的死是否与自己有关。当年的宋兼渊还是以意气风发的男子,一心为了天地正气而不惜殒身不恤。

然而百年之后,他却已经成了一个十足的富家公子。眉宇之间没有轻浮,然而却也不见了当年的坚毅和正直。

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那个会和自己并肩在天地中仰望湛蓝苍穹的男子了。

苏璎微微笑了起来,淡然说道:“妾身与公子,素昧平生。”

一百零六章

颐言番外

苏璎曾经说,我们在前世就已经相识了。

然而前世的事,又怎么可能记得呢。我记得那一天她默默的站在一片芳草萋萋之中,白色的衣服像是冰雪一般洁净。那样的姿态,像极了从仙界中坠落的女仙。

过了很久之后,我才知道第一眼的直觉没有错。她的确是一位天女,只是,曾经是。

苏璎的故事很多,跟在她身边越久,就越有这样的感觉。年轻的面孔之上,那双悠远高华的眼睛出卖了她的年纪。不要忘记,我是一只猫,猫有奇怪而敏锐的直觉。

但是她从来不会说自己的过去,沧海桑田,她都只是在一旁冷冷的看着,不置一词。

这样很好,因为猫也是薄凉的性子。我们什么都不关心,只希望能够自由的活着就足够了。

第一次见到苏璎的时候,我的修为还没有高到足以化出人形的地步。只是一只寻常的白猫,因为吞吃了帝流浆开了神识,隐隐约约的有了思考能力。

作为一只活了五十年的白猫,我已经知道了自己迈入了一个奇怪的境界。只是一直以来没有修炼的法门,也并没有遇到危险,所以干脆听之任之。遇见苏璎,算是一个转折。

那一年她照常来苏堤拜祭那座坟墓,那棵柳树妖平时会用障眼法将坟墓隐藏起来,也会驱赶一些无意中闯入的妖怪。

我就是这些妖怪中的一个。

好奇心害死猫这句话还真是一点都不假,如果不是柳树妖心地善良,每次都只是用柳条把我捆起来扔出去,我大概早就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为什么会对那座坟墓那么好奇,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或许,那也只是一个巧合而已。

虽然幸运的吞下了每六十年才会出现一次的帝流浆,有了简单的常识和比寻常白猫更漫长的寿命。但是没有人指导我到底该怎么修炼法术,只能跌跌撞撞的自己探索。正是因为如此,妖怪中也会有一些类似人类地痞流氓的妖怪,会仗势欺负没有背景法力也不高的同类。

就是在一次很偶然的机会之下,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无意闯进了那个阵法严密的地方,一开始还以为是擅闯了什么前辈修炼之处,没想到却只看见一座平日绝对没有出现过的坟墓而已。

有好几次趁着柳树妖不注意的时候,我都悄悄用法力探知过,那底下绝对没有什么珍宝之类的东西,只有一具人类已经化成白骨的尸骸静静的躺在地下。

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底下躺着的人很重要。就算他已经死去了许多年,连白骨都已经快要腐烂了,可是……那种每次看见都会黯然神伤的心情,却始终不会改变。

直到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我看见了苏璎,命运的齿轮总是无声无息的转动着,谁也不知道下一刻究竟会遇见什么。

有时候往往只要一瞬间,所有的东西都会经历翻天覆地的改变。

我开始明白了,为什么凡人们孜孜不倦的寻求长生之道。因为,他们对这个世界,始终保持着好奇和不舍之心吧。

我听清楚她说的第一句话是,“这些年来,多谢你一直守护着他的坟墓。”

柳树妖客气的说,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我暗地里撇了撇嘴,真是奇怪,他明明费了很多功夫来保护这个凡人的坟墓,但是却始终只字不提。

可是我忽然间明白了一件事,这么多年来我都和这个白衣的女子失之交臂。原来这些年她一直都会在七月二十五日这一天,默默的前来这座墓前吊唁。

她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沉默的看着那一座坟墓。偶尔会用细长的手指沿着墓碑上的字迹缓缓勾勒,神色怅然。

我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叫做宋兼渊。

苏璎的功力深不可测,所以自从跟在她身边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被其他妖怪欺负过了。

和我们一起生活的,还有一个年轻英俊的男子。平时都是冷冰冰的模样,一双眼睛有时会变成诡异的血红。那个男人的力量……会让人觉得浑身发冷。然而奇怪的,他很听苏璎的话。

我们在楚国王都青勉开了一家名为红尘阁的店铺,没事的时候,经常能看见名叫将夜的男子静静的坐在那里喝茶。而苏璎永远安静的描着花样刺绣,她有很多很多的锦帕,有时候也会动手做一件衣服,往往都要一年的时间才能做出来。

这些东西,无论多么耗时耗力,到后来,都会在宋兼渊的坟头变成一缕袅袅的青烟。

我有时候会想,也许再过一百年,一千年,这幅场景也永远不会改变吧。无论外头政权如何更替,岁月怎样急促,在这里的人都始终会保持这样优雅的姿势。

“咦,这酒好香啊!刚好我在外面买了一点熟食,就当下酒菜好了。”推开店门的时候,我一下子就闻到了那种奇异的酒香。凑近一看,才发现那一杯酒色泽清澈,透着一点淡淡的乳白。

“这个酒叫梨花落,可惜……我已经很久没有酿过这种酒了。”

“为什么?”

苏璎的确喜欢喝酒,闲来无事的时候,我们三个会坐在一起小酌几杯。但是这个酒这么好喝,她为什么会不愿意酿呢?

我猜,这里面一定会有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很久之前送够一壶酒给一个人,可是到后来,我却杀了他。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想酿这种酒了。”

我才知道,原来这坛酒是将夜在院子里拔草的时候不小心给挖出来的。在很多年很多年之前,苏璎也曾在这里开过店铺。

她似乎被这坛酒勾起了过往的回忆,就连将夜也难得的显出了身形,不发一言的坐在旁边。她一杯一杯的喝,我尝过一些,这种酒有一种奇异的香味,淡淡的,喝下去之后竟然有一种奇异的悲哀感。

也许悲哀的不是酒,而是……苏璎脸上的神情。

她一定很寂寞,这种寂寞,也一定和宋兼渊有关。过了这么多年,我已经渐渐有些明白人间的感情了,我想,她曾经爱他,不,直到现在,她也许还是爱着那个我素未谋面的男人。这种寂寞,叫人一点法子都没有。那个人已经死了,谁也不能叫白骨都要烂成泥的人再活过来。

我想了想:“为什么你不去找他呢,既然你能找到我,要找那个人应该也不难吧。”

“不用了。”她的面孔浮出淡淡的笑意,停在唇边的酒杯又放了回来:“我曾经问过司命星君,他这一世道根深厚,只要潜心修炼,或有白日飞升的可能。既然如此,又何必去妨碍他呢。”

“更何况……这一世的他,已经不是从前我要找的那个人了。”

她喃喃的低语像是一缕叹息,然而忽然间我便明白了。的确,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原来无论是人是妖,都是这样死心眼的人。

她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如羽双睫低敛:“有的人,或许存在于过去之中,才会永不消失,也永远不会让人失望。”

是么……存在于过去之中,就不会受到岁月的摧残,这一点的确没错。然而,苏璎的眼睛明显的在说完了这番话之后变得黯淡起来,连唇角的笑意都显出悲伤的弧度。

然而,这泼天盖地的寂寞,又该如何是好呢?

将夜的神色一变,忽然也抬起手饮尽了杯中的梨花落。他不是一个喜欢喝酒的人,有时候,我觉得这世上压根就没有爱酒的人。他们只是太多的情绪积在心底,无法诉诸口舌,就只能一杯一杯的喝酒。

一杯一杯复一杯,两人对酌山花开。将夜,是在想念那个叫做林灵素的人么?

“总有一天,什么都会过去的。”我很奇怪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因为在这里住了四五年,其实我对苏璎始终有着淡淡的戒备之心。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对我这么好,在这样不求回报的关怀背后,到底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心情。

我是个妖怪,一个从来没有人会心疼我对我好的妖怪。可是在刚才那一刻,我变回了原形,纵身扑在她的膝盖上,小声的说道:“小姐,你不要这么难过。”

“颐言。”从头顶传来的那一缕叹息,忽然觉得,好温暖。

也是在这一天之后,我才能毫无芥蒂的面对苏璎和将夜。因为我忽然明白过来,无论是平时看起来清冷的苏璎还是邪气的将夜,心底都有柔软而脆弱的地方。就算我们是妖,有着漫长的寿命和强大的力量,但是一样有留不住的东西。

当妖怪,其实也是一个很悲惨的事。

所以还有一点我一直很奇怪,苏璎从前据说是天界的天女,那么好的地方,她为什么要下界来受苦呢?

她当时笑了笑,漆黑的眼睛闪动着,就像是一盏灯火亮了又灭,“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问过我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凡尘,苏璎,你可知道你做出的是怎样的决定?!”对方站在遥远的云端,用那样怜悯而痛惜的神色看着自己。

怎么会不知道呢,白衣黑发的女子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清丽的脸上却露出坚毅的光芒,离开上清天界,那么等待着自己的,就是无穷无尽的孤独和惩罚。她原本和他一在云端俯视着茫茫众生,看着他们的悲欢喜乐爱恨痴缠,露出鄙薄而嘲讽的笑容。

下界的凡人,修道之人,甚至就连已经修成地仙的散仙们,对上清天界都有着难以言说的期盼。那是三清道尊居住的地方,不会有磨难,也不会有不安。日日有瑞兽往来云间代步,源源不绝的琼浆玉液瑶池仙果。往来的都是自洪荒开辟之时就已经得道的大仙,得享六道轮回的尊崇与安乐的岁月。

然而……那种日子,虚幻的就像是用手一碰就会碎掉一样。对于天尊来说,他看见的是天道的轮回与运转。凡人的爱恨不过是一场幻梦,不能脱离爱恨纠缠,就不足以以身证道。也许到了那样一日,又是另一种大欢喜大领悟吧。

但是,自己却永远做不到。究竟要做到哪一步,才能像天尊那样将所有的喜怒哀乐全数都磨成粉末。不悲不喜,怜悯的看着苍生六道在轮回之中辗转哀嚎,可是,那样无穷而超脱的存在,已经完全没有温度了吧。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不顾一切的要留在这里啊。不过,虽然和凡人们打交道是很有趣没错,不过随之而来的,也一定要面临很多的烦恼吧。”

“的确是……不顾一切啊。”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一样,苏璎再一次笑了起来,神色淡然。

“司命曾经告诉我,其实仙人有时候也会对自己的生活觉得厌恶。”女子蓦地收敛了笑容,眼中陡然闪过一缕嘲讽:“会对凡间的人或者事物觉得好奇,然而没有任何人敢于违反昊天上帝的统治。在犹如铁律一般的天规之下,每个人都有自己忌惮的东西。更何况……贬入凡尘,的确也是一件痛苦的事呢。”

这才是理所应当的吧,哪个神仙愿意放弃那样优渥的身份呢。也只有苏璎才会那么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甚至不惜从南天门外跳了下来,除去一身仙籍,入草为妖啊……我微微笑了起来,仙人,的确是一个可望不可及的存在啊。得享千万年的岁月,受到所有人的尊敬,可以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凡人的努力。就算生活一成不变的好似一滩死水,也是可以忍受的寂寞。

虽然这么说,但是我也知道,在上清天界,还有一个人……苏璎一直都很挂怀吧。和刻在墓碑上的宋兼渊那三个字不同,每次去拜祭道观的时候,看着泥塑的雕像出神的样子,很容易就猜的出那个人究竟是怎样的身份。

哪怕,苏璎从来都没有提起过。但是,那个人存在的痕迹却如此明显。

虽然有很多的秘密,但是苏璎对我却无比的宠溺。她曾经说过,我的前世也和她有着深厚的缘分,如果不是为了救她,也许今生的我就不会那么辛苦的开始修炼了。

不过那我对来说,其实并不是最重要的。

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不用那么在乎,对于现在的状况,我已经非常满意了。如果……不是遇见了那个人的话。

他叫沈越,比起这个名字,也许宋兼渊更适合他。

遇见宋兼渊的时候,是快要接近中元鬼节的日子,他的书童一脸见了鬼的看着我和苏璎,但是他不知道,见了他的主子,我才比见了鬼还觉得诧异。

“是这个人么?”我顿在一条巷道的墙壁上,无声的询问着苏璎。可是她好像没有听见我究竟在说什么,只是怔怔的看着那个男子。

我想,果然是他。

戴在手腕的那串珊瑚手链发出了淡淡的光芒,我想,将夜应该也是认出了这个人吧。前世的事情,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可是在看见沈越的时候我就想,是他,是这个人没错。

“这位姑娘……我可是在哪里,见过你?”

扑哧一声,跟在沈越身边的那个书童发出了一声嗤笑,这句话,还真是老套的不行呢。换做平时,我一定会暗暗的翻一个白眼吧。可是这一次,我只是静静在一旁看着。

因为他没有说错,他们曾经见过。在很久很久之前,他们曾经并肩站在一起,对抗着所谓的命运。

我微微眯起了眼睛,只觉得头疼欲裂。有些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之中不断的闪现,可是却始终都无法练成一串。

我知道,这是属于前生的,来自颐言的记忆。

然而苏璎只是笑了笑,然后轻轻说道:“公子想必是认错人了,妾身与公子,素未谋面。”

听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竟然会奇异的松了一口气,同时,却也觉得更加的悲哀。

这的确是宋兼渊没错,可是他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

这个男子,是全新的,另一个人。苏璎没有试图去唤醒他前生的记忆,那是没有止境的事情。就算过去的灵魄被唤醒,也会和此生的记忆所混杂。纯粹的“宋兼渊”,已经永远都不可能出现了。

我迅捷的跳如她怀中,看着沈越黯然的凝视着苏璎转身离去的目光。

他是沈越,可是他还是记得她,一生一世,永不会忘。这到底算是前生的一场缘分执着到今日,还是今生,又是一段缘起?

“既然决定了,可就千万不要回头啊。”

耳畔传来了将夜熟悉的声音,带着一如往常的冷漠和嘲讽,可是这一次,却又带着说不出的怅然。

苏璎果然没有回头,我扬起脸,却看见她素净如玉的面孔上没有丝毫的波动。

过去了那么长一段时间,我终于开始钦佩苏璎了。她不会把自己陷在没有希望的执着之中,从前的事情,已经让她耗尽了所有的心力。

对某些妖怪神仙来说,一定会生生世世的寻找自己的恋人吧。这样其实也没有错,谁都不愿意和爱的人因为时间的关系错肩而过。但是苏璎没有那么做,她只是沉默的看着这个人间,沉默的看着她前生的恋人。

如果真的再这么下去,苏璎有朝一日看透红尘白日飞升的日子,应该也不远了。

从那天以后,苏璎那种疲倦的神色就变得越发明显了。

将夜只是冷冷的看着这一切,他似乎和苏璎经历过一些很重要的事情。可是明明比我的法力要高出那么多,他的本体却始终都只能被苏璎佩戴在手腕上,他没有办法单独离开红尘阁和苏璎的身边,就像是一种无形的囚禁一样。

但是我们的日子却没有这么简单就消停下来,沈越不知道从何处探知了红尘阁的位置,青天白日,也不好用法术将他直接赶出去。更何况,每次一看见他,我都会想起在苏堤的那个坟墓。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块石碑,那上面用娟秀却苍劲的笔力写着宋兼渊之墓。

不知道有心还是无意,每次他来的时候,我都会化出人形,就像是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那样招待着他。

苏璎并不避忌沈越,有时候两人还会坐在一起说一会儿话,那副画面很美,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大抵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可是小姐很固执,她永远不会把沈越当成宋兼渊。

沈越有时甚至会喝得醉醺醺的,那个时候他不会进来,只是站在门外的一家茶馆里,一直这么看着小姐的背影。

有一天,他喝醉了,原本俊秀的面孔也染上了不正常的一抹绯红。

苏璎叹了一口气,倒了一盏茶给他,低声说道:“何必这样自苦?”

“我心甘情愿。”短短的五个字,不知道为何,听得我竟然有种胆战心惊的意味。

小姐忽然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略略弯起唇角的笑容,而是从眉梢眼角透出真正的喜悦,她伸出手抚摸着沈越的面容,恍如梦呓一般的说道:“这么多年,你一点都没有变。”

在那个晚上,我听见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她从前是怎样固执冷冽的女子,入了凡尘之后见过许许多多悲欢离合,虽然睿智,却再也不相信所谓人间的情爱。直到……遇见了宋兼渊。

他们并肩携手,足迹几乎遍布了七国的土地。以身封魔,背弃家族,甚至燃烧了自己的三魂七魄撕裂了两仪微尘阵,同时又闯进了有曼陀罗大阵守护的普觉寺佛塔之中……那么多那么多的过往,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所谓的转世之身所能替代的。

“我想,或许是因为兼渊曾经是修道之人,灵台不灭,所以即便轮回转世之后,你也还记得我的面孔。但是……这对你而言,只是一种困扰罢了。”隔着袅袅的茶雾,苏璎平静的说道,“忘记我,去开始属于你自己的人生吧。”

沈越踉跄的走了出去,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终于明白过来,苏璎永远不会爱上自己。曾经有两个那么优秀的男人陪着她,他们共同经历过的东西,这一生,再也没有什么能够与之相比的。更何况,他不过是一个凡人。

我看着他步履踉跄的身姿,那一刹,陡然有种说不出的心疼。世人求爱,犹如执炬逆风而行,总有烧手之患。可如果没有那一点燃烧的火焰,他们究竟又要依靠什么才能走下去呢?

苏璎推开窗,对着凄冷的月光出神。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她或许也是太累了。

将夜和我很有默契的去买了酒回来,一醉解千愁,虽然这只不过是逃避的姿态,可是有时候喝醉了,的确会快乐一些。

人生苦短,能够快乐,不妨尽力享受吧。

遥遥的,苏璎对着高不可测的夜空举起了酒杯。

敬你,子言。

当年我曾对你恶语相向,但是百年之后,我才明白过来,原来一切一切,谁都没有做错。

数百年并肩的缘分,以及在人间短短数年的错肩。

那段逝去的岁月,还有……无法再挽回的离散和永恒的寂寞。

在有生之年里,直到我化成了灰烬,我也永远不可能再见到宋兼渊,也绝不可能,再重逢慕子言。

既然如此,再敬一杯,给曾经的我们。

喃喃声在耳边响起,我半醉半醒的抬起头,看见苏璎皎洁如月的身姿好似一个梦境。她说的那些话,每一字每一句,都深深的烙印在了我的心上。

然后,我看见了她手中的酒杯从手中滚落。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苏璎落泪,也是最后一次。

当晚,我们连夜离开了楚国的王都青勉。在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沈越,也不曾见过宋兼渊任何一世的转身。

红尘阁依旧客似云来,只有我明白,这里头进进出出的每一个人,甚至连犹如神人般的苏璎在内,都是何等的孤独和悲凉。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这句话,成了我们漫长一生最后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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