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3-26 18:03:51 字数:2204
——————————————开禧二年五月二十六|晴|(一)——————————————
山涧依硗塉,竹树荫清源。山间泉水经涧而出,汇集成河,再成江,再入海。万事万物,无不从点滴而起,最终形成洪流。爱亦如此,恨亦如此。
开禧二年五月二十六,柳毅然对着深涧发呆了许久,而我也陪着他,没开口。突地,他说:“昨天我去沈家找沈大官人,问他为何要如此作弄于我。”
早知这汉子直来直去,可是直来直去也有直来直去的好。若是我,定要想个妥贴的法子来解决,可此事又能如何妥贴?怕是百转千折,无法可想,只能放弃。可他却冲上门去质问对方,当场撕破了脸。
撕破了脸,自当必须有决断。他与沈崇信的交易,是不可能了,如此也算个解脱。
“那沈小姐怎么办?”我问。
他灰心道:“就当此生无缘好了!”
“柳大哥。”我想了想,“你到底想清楚了吗?如果沈小姐和那小梦都愿意和你一生相守,你会选谁?”
他道:“都不可能。我想它作甚?”
我被他气死:“这个嘛……我是说万一!难道你还庆幸因为沈大官人的缘故让你不用去想这个问题吗?如果还遇到这种事,你还是不会选!”
他搔搔头皮:“这事儿……应该不可能再遇到一次吧……”
说得……也是……这事儿简直像撞大运、中大彩。
然而……我说道:“柳大哥,人最怕不能了解自己。我当你是兄弟,才希望你能想想清楚。况且,我看沈小姐十分爱重你,可又因自卑而不太信任你。所以……”
柳毅然迷惘地看着我,叹了口气:“我……我不知道。”
“你就当你眼睛瞎了!你会选谁?”
“我……”
人心有惑,都会被外表皮相所迷;可是归为本心,便一切了然。这样的道理说来轻巧,要做到却难。我轻轻拍了拍柳毅然的肩膀,却在问自己:青二十七,你的心又在何处?
一时静谧。两个人想着各自的心事。
柳毅然突地抬起头:“我要去问问她,让她替我决定。这事儿,一半在她。或许……或许和她再说说话,我就能明白……”
我微微地笑,他真好,他的方法永远比我简单。
想起一事,从怀中掏出前几天在御碑处捡到的红绳子,问道:“柳大哥,你认得这红绳是做什么用的么?”
他接过来,看了看道:“这没啥希奇的呀!是风水先生用来量方位的。没见过么?一般是和罗盘配合着用的。符兄弟?符兄弟?”
风水先生?罗盘?红绳?这我知道。风水先生常以罗盘与红绳相配合来计算方位的吉凶。风水先生到御碑那里,量的是什么?
我突然间想到,那时在毕再遇军中画吴曦军事图,我面对空空一张白纸无处下笔,毕再遇提起笔,在纸的左下角点了一个小黑点说:“这个点,叫原点,是一切方位的起点。”然后以此点为中心,向上一竖、向右一横:“原点,再加上这两条线,叫坐标。你依这坐标、按比例来画图吧!”
有此坐标为参照,原本心中混乱作一团的图案顿时变得清晰。
我用脚扫开落叶,在地上整出一块空地,折了一枝树枝,轻轻在左下角一点。
毕再遇,我是一个很笨的人,谢谢你教我许多事。
柳毅然看我在地上七画八画,终是忍不住问道:“符兄弟,你在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树枝在地上划过,画出了青龙十八桥的工地、采石点,这些点像星星一样,看起来毫无规则可寻。
但是星相,总归与天道有关的不是么?
可恨,我不懂。
毕再遇,如果你在,你应该会懂吧?
我绕这些星星点点转了三圈。柳毅然莫名奇妙地道:“符兄弟,你是在做法么?”
我倒希望我会做法。如果我会做法,将这命盘转起,会转出什么样的天地色变?我闭上眼,似曾相识又似是而非的感觉。
头很疼……我狠狠地甩了甩头。有什么东西像要从封闭的脑海里冲出来,却又冲不出那个不知由谁人设下的结界。
我睁开眼,无意识地画出了青龙山、青龙河,再将那些点与点连起来。我努力把毕再遇教过我的那些全盘推翻,重新换思路、找切入点。
依然是混乱的线。然而我看着那些线,仿佛鬼使阴差,树枝指在了一个点上。
这个点,在青龙八桥东南处。
如果关键点在青龙八桥,那我在青龙五桥,岂不是在做无用功?之前不存在的沮丧感现在出现了。
“你画的,是青龙河吗?”柳毅然突然问。
“嗯。怎么?”
“这里离我巡逻的区很近呢!”他指住我画出来的那个点。
我一怔,问道:“是么?”一边又绕那图转了一圈,想了想,拿出那条红绳,以御碑为中心,以红绳为半径,量了量那些点,发现青龙五桥、八桥,十桥,十三桥,有四座桥的开石点,与御碑相同,也就是说,这四个点,连成了一个圆弧。
而我画出的那个点,离这几桥都不算太远。
“沈大官人,是不是让你在巡逻的时候,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声张?”
柳毅然张大了嘴:“你……你怎么知道?”
我一笑,没有回答。
柳毅然性子直,但也不是全然蠢,问道:“符兄弟,你说,你说沈大官人,是不是在做什么犯法之事?”
我依然没回答,心里隐隐有了答案。这么说,果然同我所想,柏子庄和镜湖水寨是一伙的。沈崇信不为崔氏子声张、后又毁尸灭迹的原因,就在于此。
如果我的灵光一现真的没错,那么,青龙十八桥,倒有十四座桥是障眼法,只有这四座桥是他们的目的。
“御碑西北方若干里之青龙山中”——可以想见,他们想要找的地方,唯有这样一个指向性的提示。于是以御碑为加圆心,找出了这样四个可能的点。至于哪个点才最接近最终的目的地,他们也在“撞大运”。
他们在找什么?此地已无限接近帝陵,但必竟还未到。如果是盗帝陵,还差着一点儿。那么是我莫名的笃定有错么?
无论如何,定是找一件不能见光的事物,而南承裕多半知道什么,崔家儿子估计也知道,所以他们才会因此丧生。
现时现地,让我觉得最可怕的,不是他们在找什么。而是,为何我会如此地笃定这个点?我到底记得什么又忘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