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3-27 20:49:39 字数:2216
——————————————开禧二年五月二十六|晴|(二)————————————————
开禧二年五月二十六,我与柳毅然分手前,他突地叫住我,要我小心:“镜湖水寨的工头今天一早来问我你的底细。符兄弟,我可是拍着胸脯为你打了保票啊!”
他担心的目光让我心里暖暖的,不由有点儿内疚欺骗了他。
汗青盟做事向来严密,每个笔录人都会有几个备用的假身份,而且假身份都不会让人很快地查出真相。但我离开汗青盟已久,这次用符天竹的身份,实是行险,谁知道这个身份是不是已经被取消了?
这个信息提醒我,一切都当速战速决,不能再拖下去。
这几天,我虽在卧底在青龙五桥,但每天还是会向解语轩传递消息。单打独斗是愚蠢的行径。我需要助力,我也相信暮成雪能给我的助力非凡。
开禧二年五月二十六日的白天过得相当平淡。因为开山第一组的工人们大都大病初愈,甚至还有些依然在病中,影响得整条工作流水线都不太正常,人们陡然间清闲了起来。
人闲了,就会说闲话。
吴六斤问起山里的情况,我玄之又玄地说了沈峰奇怪发足狂奔的事,然后说:“唉……兄弟我本也不信邪,可这事儿,着实的邪门!”
“真闹鬼了?”
我忙摆手:“不可说!不可说!有道是子不语怪力乱神。这个嘛……不可说,不可说!”
吴六斤果然不敢再说。但过不了一会儿,又凑了过来:“符兄弟,你说这闹鬼的事,到底有谱没谱啊?”
我神秘地道:“吴大哥,我悄悄地和你说,你可别告诉别人啊!”
吴六斤点点头:“你说,我肯定不告诉别人!”
“兄弟我曾经遇到一位术士,就望气之术向他讨教了不少心得。昨日去到山里,我就觉得有些奇怪。那腹泻来得凶恶,不似全然因为吃了不净之物的缘故,竟是……这个嘛……竟是每个病人眉间隐隐都有点黑气……唉,不可说,不可说啊!”
吴六斤紧紧抓住我的手,抓得我手都痛了,只听他紧张地道:“这就难怪了!这就难怪了!唉!果真是像符兄弟你常说的:人在做,天在看哪!”
我奇道:“吴大哥,此话何解啊?”
吴六斤道:“符兄弟你有所不知,在你来的前几天,山里面死过一个人,运出来的时候我们还看见过,当时还想炸山的都是熟手,怎会出了事故。看来……此事必有蹊跷!”
“吴大哥……这事可不能乱说……”又与他胡乱说了几句,叉到别的事上去了。
我仿佛并不是刻意地在说这件事,可这件事的传播却一定会依着我的希望越传越广、越传越玄。
谣言的传播,需要源头和媒介。聪明的人在制造谣言的时候,绝对不会亲自四处传谣,而是用各种手段把自己隐藏起来。我先利用沈峰,在山里布下谣言的种子,这种子不会马上发芽,但却是人们心里的一根刺——而后到山外说秘密;传播这秘密的主力当然不是我,而是我的其他工友。
人类的心理十分奇怪,你愈是交待不要告诉别人,他愈是会忍不住告诉别人。你愈是说此事不要做太多联想,他愈是会把或有或无的事件联系到一起。而疑云一起,所有解释得通解释不通的事,就会愈想愈是如此……真的和假的混作一团,谣言愈传愈真,谣言之源便越发地不可知。
这半年来,经历的事情多了,我对我们这行的认识也愈加深刻。从前,我只知顺应大众、努力去展现大众所需要了解的东西。而现在,我开始尝试去引导大众,利用大众的心理,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大宋闺中绣品拍卖会是如此,现今也是如此。我现在所要做的事,就是静待这来自于山中的谣言,通过山外的人再传进去一次。谣言是呈立方式传播的,当它不断叠加,所产生的影响绝非只是一加一。
果然,就在我依旧两耳不闻他事,埋头只知苦干的时间里,前些天死在山里的那位崔姓工友,因死得冤枉阴魂不散回到工地闹腾,害得人们上吐下泻的事传遍了整个青龙五桥工地。甚至有的人还绘声绘色地说道看见崔姓工友的鬼魂双眼翻白、舌头伸长地飘荡在开山第一组的工地四周,把另外一位胆小的工友活活吓死等等……至于舌头伸长,那是吊死鬼的特征,反倒没人追究了。
开禧二年五月二十六夜,晚风清凉、十分舒适。今天该我轮值守夜,我深知这是大乱前的平静之夜,因而双手做枕,以天为帐、以地为席地躺在工棚外,享受起来。
从城里请来的郎中不可能治好剩下的那几个病人;昨天好了的病人,则会继续反复。因为我在茅房的化粪池里放了些事物。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物将透过泥层,排到溪水间,除非他们不喝水,一旦喝水,必受其害。
既然只有我才能治好这病,那么,想必他们还会再请我一次;此其一。
其二,世界上有一种叫“致幻剂”的东西,也将在今夜取效。我把那玩艺儿悄悄地放入隧道,它将慢慢地挥发、释放出某种气体。这气体会让我在柏子庄诸人心中种下的种子生根发芽,他们会看到鬼影在身边游荡。
两件事结合起来,他们会想起我说的“不可说”。在“不可说”光环下的我,迟早要成为他们的座上宾。
我想要靠近真相,可我用以靠近真相的种种手段并不光明。我望着天上的星星,隐隐有些不安。
我不是因为对柏子庄的人下手而感到不安。做下的亏心事,终要付出代价,我不过吓吓他们,又有何不可?我的不安,在于致幻剂从废人谷手中而得。
我突然跳了起来,浑身冒冷汗。
血偶;以及那些像受到莫名召唤、完全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地便死去的人们……
我不能往下想,又不得不往下想。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龙家的事、陆家的事,是开始,还是终结?他们从前不承认,以后会否承认?
他们在对我说谎。他们没有义务对我说实话。但是暮成雪……
我仿佛飘在半空里。任何人都希望事情能一件一件地解决,然而现实的情况却是,往往一件事还未解决,另一件事又起;而在解决这件事的时候,那件事又露出了头。
我只能暂时放下,因为有人靠近我。
他们,如我所愿地找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