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3-31 20:08:31 字数:2642
————————————————开禧二年五月二十七|雨|(二)————————————————————
沈崇信打量了我两眼,说道:“符公子深藏不露,前几日倒是我沈崇信怠慢了。”
我谦逊道:“不敢。晚生叨唠了您一晚,实是感激不尽。这几日人虽在此,却仍以未能当面谢过主人家而深以为憾。”
沈崇信摆摆手:“我这人比较直接。之前不想见你的原因,你也知道。如今来见你的原因,你也知道。我想,彼此不必再多说客套话。”
我深深一揖:“沈大官人好爽快,晚生敬服。”
“你问志达的两个问题,我可以回答你。但是回答你之前,也希望你如实回答我两个问题。如此可好?”
“晚生知无不言。能说的,便说。不能说的,还请沈大官人见谅。”
沈崇信“哼”了一声:“你真的是因望气而来?你何以认定青龙五桥、为此做出这有辱斯文的行径?”
“晚生倒不以为投身劳动是有多有辱斯文。”
“哼。你真是读书人?”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我即便不算读书人,也是知书人。沈大官人既然爽快,晚生也不言虚。晚生此来本是查镜湖水寨之密事,但望气之说,却也非张口胡言。”
“此话怎讲?”
“晚生认定的,并非青龙五桥,还有八桥、十桥、十三桥,共四座桥。”想要对方说出你想知道的事,就要先给对方一些甜头,这是交换和取信的真谛。而这此事中,我之所得本就占优,我所抛出的,自己都不太确认,却从沈崇信眼中找到了我需要的验证。
“你何以认定这五桥?”
“晚生适才说过,此为天机。天机一旦泄露,只怕带来大祸。”
沈崇信沉默。我追问道:“沈大官人不对我的第一个答案感到惊奇,晚生是否可以理解,这是回答了我的第二个问题?”
我的第二个问题是:青龙十八桥有几桥极为接近帝陵。镜湖水寨在开建之前,是否与柏子庄通过气?
“他们当然与我们通过气,但是理由非常正当。我们怕他们另有所求,故主动要求介入,以防万一。”
这么说,他们不是一伙的。镜湖水寨真的是以建桥为由来与柏子庄交涉,而柏子庄因另有目的而同意、并加以利用了。
只是,这到底是谁在利用谁呢?我总不能相信镜湖水寨是干净的。若他们干净,杀南承裕作甚?
“你们不相信他们。是么?”我明知故问。
“对。”
“柏子庄,近来发生过什么怪事么?”
沈崇信问:“符公子为何一直纠结此问?”
“晚生不才,推测柏子庄不会无缘无故介入青龙十八桥……或者,与那‘气’有关。”我再次抛出似是而非的试探。
沈崇信眼中再次闪过一道光:“符公子,接下来我和你说的话,你暂且姑妄听之。”
自古以来,民间都有一种传说,即修建帝陵的人多无善终。究其原因有二,一是因为帝陵煞气大,与之接触日久,凡人难以承受,多半早亡;二是官家为防止泄露陵墓地宫秘密而杀之。
此二种原因,都有让人信服的理由。
煞气不煞气的不好说。建陵本是重劳力活,又常年不见阳光、或者地底有些对人体不利的气体存在,种种原因,不怎么信邪的如我,也认为可以解释得通。而后者,该是缘起于秦始皇。《史记》记载,秦始皇陵墓内建筑有各式宫殿,陈列着各式的奇珍异宝,以人鱼膏为灯烛、水银为江海,还装置有许多弓弩,谁人敢入墓盗窃,必死无疑。秦地陵在建造时就动用了数十万工匠,无数的人因此死去,到最后剩下的那些,也被秦二世下令直接封了墓道,活生生埋在墓里。
三国以后,帝王墓葬不再如此奢华,活埋工匠的事也鲜有听闻。也许是真的没有了,也许是信息被封锁了。到底真相为何,没有人会清楚。
可惜的是,无论帝王陵墓做了多少的防盗措施、杀了多少的工匠,都无法避免被掘的命运。你应该还记得,我曾经说过伪齐帝刘豫因为看到一只水晶碗而起了贪念,组织“河南淘沙队”盗掘帝陵的事。陆游老爷子有一首《杂事诗》云:“回首东都老泪垂,水晶遗注忍重窥。南朝还有伤心处,九庙春风尽一犁。”即是记载此事。而我也是因为想到史上有这所谓的“淘沙队”,才怀疑镜湖水寨是在依样画葫芦地组织“建桥队”。
伪齐帝刘豫的“河南淘沙队”是金国纵容下的官盗,官盗既起,民盗只会更加猖狂。短短数年之内,巩县皇陵被盗窃一空。而最有名的盗墓贼,人称“朱漆脸”。朱漆脸姓朱,但他可不叫“漆脸”,漆,乃“黑”之义。他名号“漆脸”,是有来由的。
在朱漆脸的盗墓史中,最骇人听闻的是盗太祖永昌陵。据说当时太祖棺椁完整,金身未腐,面目如生,而棺椁中宝物无数,最惹眼是腰间玉带晶莹剔透。太祖身量厚重,朱漆脸为取玉带,用尽办法而不能。最后是用一条带子套上太祖的脖子,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跨骑在尸体上,以腰部的力量将金身拉起,不料就在此时,太祖口中突然喷出一口黑水,直扑其脸……
我听到这里,不由“啊”地一声,想像那地宫之中阴恻恻的情形,不寒而栗。沈崇信瞧了我一眼,继续道:“这黑水为何,无人可知。朱漆脸魂飞魄散,荒不择路逃了出来。不过脸上的黑色汁液却渗入皮肤,再无法洗净。朱漆脸这浑号,就是这般来的。”
“后来呢?他是如何落入法网?”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盗窃帝陵,必要出脱宝物。数年后,这一伙人在洛阳贩卖赃物,露了行藏,由我散落于北方的原柏子户所擒,其时此地帝陵方建。”
盗掘帝陵,是灭族死罪,当在柏子庄宗祠鞭死。
“故老传说,朱漆脸当时并不以为惧,仰天长笑道,他本是巩县修陵者之后,先祖设计陵墓殚精竭力,却下场凄惨,他既然有机会,便偏是要掘掘皇陵,生不能报复,死亦让他不安生……”
前朝皇帝往往一登基就开始为自己修造陵墓,一造就是几十年;唯有我大宋,因太祖驾崩得太过突然,巩义皇陵仓促开工,七月后造成;此后诸帝便循例七月而葬。工期既短,工程又大,不知有多少工匠累死于彼。
“当时柏子庄主事的是我曾祖,我曾祖叱那朱漆脸道:修造帝陵乃无尚之功,为此殒命虽则无奈却也荣光,难不成每位工匠都要千秋万载后还来算帐?那朱漆脸却笑得更狂,说了一些更加大逆不道的话……”
沈崇信没有说朱漆脸说了什么,是因为那些话他即便是转述也觉不妥吧?我却是对此不以为然,心想人命都是一样的,凭什么工匠的命贱,皇帝的命贵。——忽地发觉此想实在也是“大逆不道”,又想到暮成雪曾经问过我:小青,你有这么爱大宋吗?
我,大概真的没有这么爱大宋吧。
而柏子户显然无论大宋对他们做过什么事,世世代代都那么爱大宋。当年的柏子庄大家长被朱漆脸的话激怒,指给了他一个去处。
“山宫一闭无开日,未死此身不令出。”朱漆脸,被丢在了墓道里。
(注:朱漆脸其事出自元代《庶斋老学丛谈》,原文如下:赵祖山陵,金之末年,河南朱漆脸等发掘,取其宝器。又欲取其玉带,重不可得,乃以绳穿其臂,扎于自己坐而枰起之,带始可解。为口内物喷于脸上,洗之不去,人因呼朱漆脸,后败露,皆杖死。
小说借而演绎,胡说八道。姑妄观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