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4-8 18:15:05 字数:2264
——————————————开禧二年六月十日|阴|(一)——————————————
我很喜欢在路上的感觉,因为目的地确定,你所要做的事,就是不断地奔向它、奔向它、奔向它。不用考虑,不用选择。于是就有许多的时间用来思考。
楚乐一总是说我想太多,他说人类一思考,佛祖就发笑,所以佛祖一定很希望拉我入伙,这样他就可以笑口常开、一笑解千愁。
是这样的么?
也许。
想的确是件徒劳的事吧,想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想,只能令自己束足不前。
我不要束足不前。可我不得不想。
开禧二年六月,金宋两国交战于六合。你来我走,你走我来,百里之内,但见兵戎,无有人烟。
我单身一骑,行走于布满焦草断箭、血痕尸首的战地路上。
我为什么要来?我去质问暮成雪不就好了么?一路上,我无数次问自己。是因为我想见毕再遇,还是因为我怕见暮成雪?我说不清。也许,两者皆而有之。
站在一处明显刚刚战斗完不太久的空地前,我看看天空,乌鸦哇哇地盘旋,不时地俯冲下来,落在还未来得及收拾走的尸体中啄食。
人生一世,无论卑微尊贵,一死又如何?在乌鸦眼中,都是今天的午餐而已。
我叹了一口气,摸摸包袱中那管装信的竹筒。石飞白问我怎么就不怕陆听寒和别人跑了。我怕么?有一点。
我想起陆游与唐婉,想起南承裕与赵蓓,想起柳毅然与沈醉吟。在别人的故事里,我体会到一些爱情的意味。我很清楚,如果我与陆听寒在一起,我们会很开心地白头偕老。这不是因为我被他感动,而是因为每当想要逃离的时刻,我第一个想到的人是他,是他定然会给我的安稳与安心。
我只是需要时间。我们需要时间。
我需要再想一想。
乌鸦的怪叫把我从杂乱的思絮中抓回来,有人来了。
是金兵。他们赶走乌鸦、收拾尸体,一个个垂头丧气。这么说,宋军胜了?
有个金兵忽然嚎啕大哭,凄厉的声音直冲云宵。从他的哭喊中,我知道他是在哭自己死了的亲弟弟。战争本自残酷,金军宋军,何曾有异?
他的哭感染了旁人,顿时哭声此起彼伏,不是在哭兄弟,就是在哭叔伯。有位领头的军校见止不住手下人情绪崩溃,拿起鞭子就往他们身上抽。只是这样一来,他们哭得就更起劲了。终于,那军校也蹲下来,大哭道:“你们以为我不难过?我不伤心?可是有什么办法!我们怎么就么这倒霉,做了排头兵!我们怎么就这么倒霉!遇见了毕再遇!”
毕再遇?我心中一喜,又是一紧。我当然知道,在战场上的他,是最有魅力的他。但一上战场就只知搏命的他,又叫人那样担心。
六合之战始于前日,宋军斥候来报,金军兵趋六合,威胁扬州。
六合有“京畿屏障”之称,向为兵家要地。此前毕再遇自泗州退守楚州已有一些时日。得知金军前来,主动请战迎击。他此时的顶头上司是丘崇,丘崇自坐镇扬州,严防死守,自然最怕扬州出事,毕再遇以“战神”为号,他要出头救扬州,对丘崇个人来说,自然是千好万好。可又担心顾此失彼,万一毕再遇一离开楚州,楚州就被金兵突袭,他对上对下都不好交待,若官位再受此牵连,那就大好变成不好了。
毕再遇为解他后顾之忧,用兵断金军粮草,以实际行动回应了丘崇的质疑,终得允令,率军前往六合。
一时间,宋金两方一南一北,皆奔六合而来。
毕再遇定下速战突袭之计,领了最精锐的卫队连夜急行军,神不知鬼不觉地驻进离六合二十五里的竹镇。
金军先锋虽也不慢,哪里会想到毕军来的如此之快?依计划到达竹镇时,见城外安静无人无兵,还施施然打算安营扎寨,好好休整一番,明日再继续前进,拿下六合。
何曾想,才近城濠,头顶上一声暴喝:“放箭!”顿时万弩齐发,箭如雨下。他们慌里慌张一时忘了要逃,来不及拿盾去挡的人直接被箭钉于地上,手脚抽搐了几下,方才死透。
这还没完,就在金军集结起来抵档时,城门中突然间冲出大队宋兵,城头上“毕”字大旗尽举。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毕将军来了!”立刻有人回身就跑。一人跑,千人跟,金军的先锋官再也束缚不住手下,竟然就此溃逃。毕再遇率兵追击数里,才鸣金收兵,留下金兵尸体不知庶几。
开禧二年六月十日,我所站立的地方,就是毕再遇与金军战士的最后战场。
那么,我离你不是很远了呢!我想着,有无由的惆怅。
脚下的地皮突然间抖动起来。这与数日前我在绍兴府青龙山御碑前感觉到的震动不同,那次的震动是一阵一阵爆裂式的,而这一次,却是长久持续的、闷闷的、极有节奏的响动。
这响动愈来愈近、愈来愈近。我忙闪到一边,藏于树后。天上的乌鸦适才还在探头探脑,现在却飞得远远的,而那几个收拾同袍尸体的金兵停住了哭声,直起腰来,呆呆盯住那声响传来的方向。
渐渐地,能听出那是马蹄声、踏步声、兵器触地之声。终于,山脚处先是闪出一对旗帜,然后是两对、四对、八对,刹时间,这山谷中旌旗蔽天,被大批金兵填满。有个金兵的将领看到己方的败军依旧傻站,长枪一伸,“啪”地将那军校摞倒,更不回头,竟是旁若无人地去了。
许久许久,这连绵的军队像河流一样经过身边,仿佛怎么也走不完。直到一个时辰之后,渐渐地那隆隆的声响,才如同他们来时一般,又整齐划一地去了。
那收拾尸体的军校等人显然也如我一般,这才回过神来,对着那远去的方向咒骂:“他奶奶的,不就是纥石烈子仁的手下!都是兵,都是要死!谁又比谁高贵!他妈的!”
纥石烈子仁是金国名将。
我突地惊醒:这是金军的大部队!毕再遇……你可曾做好准备?
扬鞭驱马,向竹镇赶去。
(PS:部分史实为真,小说加以演绎,时间与地点多有改动。如金军围六合,在开禧二年十二月;毕再遇计退金兵,也是在六合,等等。此后胡说八道编的会更加多。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