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舞恸城门

更新时间2013-4-9 18:10:06 字数：2276

　————————————开禧二年六月十日｜阴｜（二）——————————————

轻身快马，我一路前赶，越到金国大军的前头去。竹镇，就在眼前。

这不是个很大的城，毫不起眼地点缀在大陆上，若非是兵家要冲六合的前站，它尽可以被所有人忽视。所以也难怪金军先锋对此城视若无物。

此刻的竹镇极为安静，偶然有飞鸟经过，亦只是缓缓而动，仿佛不知大战将近。

城门洞开。有一个人，怀抱双刀，坐于城门之前。他未着战甲，穿的是一身青色长袍，平日紧束的头发也松弛地放下，风吹过，发中的几缕银丝忽隐忽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我几不能呼吸，就这样，远远地远远地看他。他依然在豪气中带了三分疲惫。你是有多累？你为何要负担这许多许多？

地皮的抖动再次惊动了我，他们来了！

我跑上前去，跑到他面前三丈的地方，却又停下。我该和他说什么？说金军来了？说你和暮成雪是不是在骗我利用我？

他很意外，抛下双刀站了起来，亦是向我跑了两步又停下，然后方绽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你怎么来了！”似埋怨，似欣喜。

我才知，我想了再多，对自己说了无数的道理，亦不及这个人在我面前亦真亦假的含笑一眼。一念及此，不免灰心。

“既来了，就陪我唱完这出空城计！”

我一呆。身后的地底震动愈来愈大声，金军愈来愈近，他，却孤身在此，说要唱空城计？

就在我呆住的这一瞬，他忽地趋近身来，他的眼睛，他的气息，离我这样近，这是真的么？我竟感到眩晕。

他用左手捉住我的右手。我禁不住一缩，想要挣扎，他却微笑了：“你这段都在忙什么？手都变粗了，不像个女孩子！”

我很窘，又不愿就此示弱，便道：“你的手才粗！有脸说我么？”

是，他的手，握过刀、握过缰绳、握过旗杆……握过所有他想要一手掌握的东西……我的心，跳得很快。因为他在轻轻地摩挲我的手心。我想起了那个似梦非梦的夜。他躺在我身边，而我怎么也不敢醒来。

金军的声响就在耳畔。不用回头，我知道他们已近在咫尺。

他用右手捉住我的左手。我低下头，看我和他的脚尖。四手相握，如此美好。

然后他把我的左手，轻轻放在他的右肩。我不觉抬头，他依然在笑，有这么开心么？

再然后，他放开我的左手，用腾出来的右手揽住了我的腰。我窘极了，不由自主地扭动身躯想要避开，他却愈加紧地把我圈在他身前。这是拥抱么？不，拥抱，应是彼此之间没有距离，不是这样，不是这样隔了一点点。

我挣不脱。

我的迷惑他似乎感觉好笑，他说：“瘦了呢！不堪一握。”

我右手动弹不得，便拿起左手打他的肩膀，生疼，我说：“你才瘦，一把骨头！”

他呵呵地笑起来，仿佛这是个无比好笑的笑话。

身后大军到来，为首的将领被这小城城门之外的我与毕再遇惊住，令旗一挥，训练有素的金兵齐刷刷地停下，飞快地组成阵图，按兵不动。

那个男人，他吸了一口气，对我说道：“陪我跳支舞，好么？”

我从未置身于这么多目光的注视，此刻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他，竟然让我陪他跳支舞？！我张开嘴，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不，不会。”

他用他稳定的手安抚受惊的我，说：“很简单，你跟着我的步子，我进左脚，你退右脚。我进右，你退左；总之我退你就进，我进你就退。试试！”说着，他将捉住我右手的左手轻轻抬至近肩处，踏出一步，我被他带着，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很好。再来……”他说，退了一步，手上稍微用劲，带着身体僵直的我向前进了一步，“放松，跟着我的脚步便好！”

我有点发痴，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好几步，一脚踩到他的脚背，他连天地叫起来：“哇，很痛！”我更慌了，连着几步，全是乱踩，五步里倒有三步又踩到他脚上去了。

如此试了几番，渐渐顺了他的步骤，也忘了身后是有几万金军、几万双眼睛就盯着我们在这里一个教来一个学。

他见我能跟上了，道：“我们来做个转身！跟我走！”说着，左腿贴住我右腿，腰肢一拧，带着我做了个回旋的舞步，我的裙角飞起来，整个人也像要飞起来。他更不迟疑，右腿继续跨上，我的脚步又乱了，他却就势把我的腰往他怀中一扯，我在这惯性中收不住，腰自然向后弯曲，只觉头发也飞扬起来。

他又将我腰肢轻扶，示意我直起身，我收势不住，几乎与他鼻尖对鼻尖。只听他微笑道：“会了么？”

我会了么？我望出去，眼前一片模糊，心底却变得空彻，我身不由己，全然忘记自己应该怎么走，怎么踏，只是本能地跟着他，随着他。仿佛他带我去向何方，我都心甘情愿。

一个人的忘我，两个人的默契。竹镇城门，惊艳一舞。

忽然间，隆隆的军甲之声再次响起。我一惊，他却用眼神制止了我的慌张，左手拿住我右手，举到头顶，放开我的腰，拉住我左手，让我的身体在他的控制下旋转，双手交扭，竟是将我整个人圈于他怀中……

隆隆的声响先一滞，然后又缓缓地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去了。金国大军就这么傻傻地看了我们很久之后，离开了竹镇。

我知道，这是他们对毕再遇的畏惧。不惧他一人，是惧他的圈套。他们怕这是一个圈套。

这真的是个圈套。

敌军渐渐远去，我和他的舞也停下来，相握的四手却还未放开。

他突然抱住我，他抱住我，贪婪地吸着我的气息，仿佛要把我整个人嵌进他的身体里。我感觉到他从内心深处渐次扩散而出的颤抖。

“小糖……”他喃喃地，在我耳畔，“我毕再遇，实如腐尸一具。何其幸运……每见你，便似还有一息，未尝死绝……”

我不能自己，亦无法回应。在这一瞬，我触及到他隐藏极深的刻骨孤独，如银瓶乍破，如闪电劈云；而我，而我竟然害怕得想要转头狂奔逃离！叶公好龙，不外如是。

终于，他放开我，黯然无言，当先而去。我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注：空城计，草船借箭等故事因《三国演义》而为人熟知。不过历史上诸葛亮从来就没有使过这些计策，反倒是毕再遇真的用过。罗贯中是元末明初人，取前人之事安到自己小说人物的身上，也不足为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