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4-12 18:02:58 字数:2138
——————————————开禧二年六月十二日|晴|————————————
开禧二年六月初十毕再遇虚实结合的几番布署,为六合守城之战争取了一天的时间。然而金军还是在六月十一日晚,趋十万之兵,把六合围成铁桶。
局势如此,我怎么能以私事去叨烦毕再遇?这么一想,便坦然城中,不去想那些事。我真是个会自我开解、会延迟痛楚的人,对吧?
但我几次主动请缨都被他拒绝了:“女孩子就女孩子,不要管打打杀杀的事。”见我委曲,想了一想道:“那,帮我一个忙吧?”
我很高兴:“说吧!什么事!我一定完成,包你满意!”
“这样啊……”他微笑着,“那,帮我缝几件衣衫好么?”
我一怔,有些儿迟疑。
“那我让别人帮我缝去!”
“缝就缝!你以为我不会啊!”
“谁知道。你那双手,见你拿刀拿剑,拿笔拿软红十丈,可没见你拿过缝衣针。”
“哼!让你小看我!”
我从未给别人缝过衣服,应承下这活儿,一针一线,有百般的滋味在心头。
拿了他的青袍来做衣样子,先是拆成片,再依样剪裁,密密缝好。手指在他的衣服上抚过,想起那天的城门一舞,很是黯然。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也有一两次去城头张望。金人十万之兵,先前见到,都是长条状流动行军,此刻在六合城外摊开,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六合城东有濠水经过,金军主脑纥石烈子仁就在濠水边驻扎,这两日虽围了六合,却还未进攻。毕再遇在前日攻下的桥边扎下堡垒,以此布防。
傍晚,我捶了捶老腰,走出帐,发现兵士们正把一捆一捆扎好的干草运上车子,不觉奇怪道:“这是作甚?”
一个小兵答道:“毕将军自有妙用!”
什么啊,全把他当神了!怕是他让去做再奇怪的事,这些人也不会有半分怀疑吧?我腹诽着,看到彭法经过,忙一把拉住:“彭大哥要去哪?”
彭法一向是管后勤为多,想必知道这是在干嘛,这会儿偏神神秘秘地不说,只道:“毕将军吩咐的,我照做罢了!”
我赌气道:“那他在哪你总知道,我自己问他去!”
彭法笑道:“哟,大战在前,青姑娘你可别乱跑了,万一有个闪失,让我们这些大男人的脸往哪放?……”见我真是有点生气,道:“好了好了,毕将军在城东桥头堡。可别说是我说的!他不喜欢在战场上看到女人……”
我的脸色愈发阴沉,彭法不敢再逗我:“别生气,别生气。跟我来罢!”
六合城东的桥头堡。毕家军在此扎了篱栏屏障、箭塔望台。
开禧二年六月十二日傍晚,我独自在望台向不远处的金军眺望。他们也是战争中的强手,不到两天的功夫,在濠水中用沙袋、水柜筑起河坝拦住河水,一看而知是想用水攻。敌方兵众,毕家军无法杀到近前,彼此只能以弩箭相对。而金军显然善于此道,在毕家军的不断骚扰之下,竟然硬是把河坝筑了起来。
夕阳渐渐落下,天边的红霞却依然迟疑未褪,如中毒时潮红的脸,有诡异的美丽。我深知这是大战前的平静,有时候,真恨不能投身于此,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这样便能少却人生几多烦恼。
“你知道这条河是什么河么?”毕再遇的声音响起。
我回头,看他的脸,在红霞的映照下,他有点疲惫,可是意气风发。我说:“是濠水。”
他笑了笑:“是,濠水。我们现在正在濠水的桥上,也可称为‘濠梁’了。”
我细辩他话意,终是想起了那个典故。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与惠子一道在濠水的桥上游玩。
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鱼儿如此从容地在水中游动,真是快乐啊。
惠子曰:“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你不是鱼,怎么会知道鱼是快乐的?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你不是我,怎会知道我不知鱼是不是快乐?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我不是你,当然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鱼快乐与否,同理,你也不是鱼,所以你不会知道鱼是不是快乐,这样逻辑就完整了。
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按你的逻辑,你问我,你怎么会知道鱼是快乐的,若非你知道我知道鱼是快乐的,怎么会问这句话?至于我怎么知道鱼是快乐的,我可以告诉你,我在濠水桥上就知道鱼快乐了。
毕再遇见我会过意来,念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
我不懂。
他深邃的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却不肯明说,叹了一口气道:“越俎代庖,实非我愿。也许有一天,你会记起我此时此地,曾对你说过这句话……”他停住。
我还是不懂。
他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续道:“我只希望,彼时彼地,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你都不要怪我。好么?”
他的话,好奇怪。
我为什么要怪他?他何尝欠过我?即便,即便我的沉沦和退却都痛彻心扉,可那也是我自己的事,都是我自己不好,是我自己不好,是我不够好,与他无关,全无关系。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我和他亦淹埋在夜色里。他说:“走罢。明早上,有一出好戏等着金国小崽子们!”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又何尝需要用眼睛去看?想都不用多想,就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豪气。
开禧二年六月十三日,黎明时分,桥头堡突然鸣起震天战鼓,在微明的天色中,不知有几千的宋军向金国的阵营掩去,金军常吃毕家军奇袭之亏,早已是惊弓之鸟。此番作为,又极似毕再遇的作风,慌乱之下,开闸放水。
积了几天的濠水滚滚而下,河面上迅速飘起“浮尸”,金军这才发现,这些轻易浮起来的东西,压根就不是人,而是穿着衣甲的草人!他们蓄了几天的水,就这么一泄千里,白白流掉!
如此一来,若要再以水攻,便失了先机。更不用说上了个恶当,军心沮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