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4-13 17:05:13 字数:2094
——————————————开禧二年六月十六日|晴|(一)——————————————
胜利不会总是站在一边,何况是在敌强我弱,金军数倍于我们的情况下。
开禧二年六月十六日,纥石烈子仁率十万余众攻六合城。毕再遇依然不让我直面战场,在我的坚持下,只让我跟着彭法帮忙。
大战刚开始时,宋军守得从容有度,每一段时间,彭法便指挥后勤军往前方送箭支送水送食。我紧张得一手的汗,帮着看前看后,心却飞到了阵前。
不知道毕再遇要如何打这一战。
几轮战斗下来,开始有伤员被抬下战场。这些事我比较拿手,便与军医们一起为伤兵包扎治伤。听他们言道,前方战况激烈,还好毕再遇先前改装过的劲弩十分好用,才将金兵阻拦在一定范围内。以箭雨远攻吸引敌方注意,毕再遇又不断派出小分队,打一打便走,虽一时间无法撼动大军根本,却骚扰得他们不胜烦恼。
只是金军实在太多,挡住一拨又是一拨,实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这些伤员都是毕再遇一手带出来的,即便身受重伤,却依然咬着牙骂金人。
“干这些小崽子!”
“格老子的!俺挨这一下,非剁五个金狗头来偿不可!”
“五个哪里够?杀也得杀十个!”
…………
我正替一个小伤员包扎,他大腿中了一箭,箭没入骨。疼痛可以想见,他却咬住牙,一声都不吭。我见他比我还小着几岁的样子,不忍见他如此辛苦,说道:“小兄弟,如果痛得厉害,就喊出来吧。会好受些。”
他一头的冷汗,摇摇头,道:“我是毕家军的人,不能丢毕将军的脸!”
我柔声道:“别逞强,你这样勇敢,毕将军不会看轻你。你也别急,我先帮你把箭取出来。”一边递给他一块布巾,他刚想往嘴里塞,我道:“不用。给你擦汗的。”他很是疑惑,平时军医疗伤,若需拔箭,定然让他们咬住布巾,以防疼痛起来不慎咬伤舌头——我笑笑,手起指落,封了他几个穴位,拔箭、包扎,半点不痛,也未见流血。那小伤员目瞪口呆,才想说什么,伤员帐外又抬进来几个,有些人胡乱地叫着:“不好。”
不好?我一惊,急问是怎么回事。那新进来的伤员道:“箭快用完了,娘的!要让金国小崽子们杀到城门上,那……”
如果金军登上城墙,甚至破城巷战,此战只怕非到城摧不能结出胜负了!
六合城,会沦陷么?
我怎么也不理解毕再遇为何不愿我手染血腥。非我嗜杀,我也不想,但是危城之下,岂有完卵?当金军杀入城来,难道我还要遵行不杀之诺么?难道我能求保己命,逃之夭夭?如果迟早要破此戒,何不早让我上阵杀敌,快意恩仇!
这么想着,再不能在这伤兵营里呆下去。我冲出营门,向城头而去,只听外头喊声、鼓声、角声震天,敌军的箭一拨又拨地向六合城飞。在箭雨的掩护下,攻城军也慢慢地靠近。
我眉头一皱,便想上阵,忽然被一人拉住。回头一看,正是彭法,他道:“青姑娘别轻举妄动!”一面将手一挥,只见几个士兵抬了几个草人和几杆毕字大旗从我身边经过,向城墙头上去了。
我一呆,死死盯着那几个草人。
那几个草人身上,穿的正是我前些日子为毕再遇所缝的青衫!
原来如此!
我的脸煞白,彭法以为我被当前的战况吓到了,忙宽解道:“青姑娘别怕,也别担心!毕将军还有后着,想破咱六合城,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絮絮叨叨,又解释了些什么。我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不但如此,连整个六合城,连激烈的攻守之战,都好像成为背景,成为一阵又一阵的嘲笑声。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你想这么多做甚?你不是临阵逃脱,你不是自动放弃了么?
不,你从未得到,又何来放弃之说?
他早料到有今日此计,是为了全了你助战的心愿,交给你一个任务;可你竟以为是在为他缝衣衫,你是傻了吧?
大战当前,你想的却是儿女私情。你该是不该?你是活该!
其时金军离六合城门已在弓箭射程之内。城头毕字旗招摇起来,士兵大喊:“毕将军来了!毕将军来了!”随着这一声声的叫喊,金人的箭像长了眼睛似地,全往旗帜张扬的方向而来。再见青影晃动,更为兴奋,一时间,把箭全向这儿招呼。
过不会儿,这头旗偃鼓息;那头又故伎重施,呼喊声起、大旗飘扬,青衫人影忽隐忽现。敌人既着急,又贪功,便又调转弓箭,密密麻麻地射将过来。
如此几番,毕再遇间或真的出现,挽弓搭箭,射落几个大小头目,刺激得金兵起了“宁可信其真,不可信其假”之心,箭雨不停,直至傍晚。
金兵射箭射得起劲,宋军也收箭收得开心。眼看着收上来的箭几有二十万之数,能抵御好久了,毕再遇又让军士们在城头大喊:“多谢纥石烈将军送箭!多谢纥石烈将军送箭!”直把纥石烈子仁气得七窍生烟,赶快鸣金收兵。开禧二年六月十六日这天的战斗才算了结。
乌鸦飞旋,盯住的是战场上倒下的尸首。胜了又如何?
我埋头帮忙收拾金军送上门来的箭支。它们落满城头,它们把我亲手一针一线缝好的衣衫戳得千疮百孔。
我的心,也好像有千疮百孔,却怪不了他分毫。我明知道的。
他牵上“黑虎”来寻我。我说我还是把箭帮忙收好再说吧,五十支一捆,二十万的箭,要收很久。
他按住我扎箭的手,盯住我的眼说:“你缝的这几件衣衫,可是此战的功臣,只是多少有些可惜。”
我不让自己有怨意,迎向他的目光,微笑着道:“那有什么好可惜的。缝好的衣服总是会破的,不是这样,就是那样,现在它们发挥出最大的效用,不是很好么?”
他放开我,点点头:“我们到城外祭祭阵亡的兄弟吧!”
他既如此说,我有什么理由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