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塞上燕脂凝夜紫

更新时间2013-4-14 21:30:14 字数：2083

　——————————————开禧二年六月十六日｜晴｜（二）——————————————

夏季的月亮很明，今天又是十六，圆月撒下的清辉，却都落在凌乱的战场上。塞上燕脂凝夜紫，战士们流下的血，早已由红变紫，渗入土中。

撮土为香，我随在毕再遇之后，拜了四拜。拜天拜地，拜这些因战争而枉死的冤魂。

远处还有黑压压的金军大营，他默然无语地站了许久。我未能与之比肩，见他的背微弯，有些心疼。我总是这样，只要对方示弱，便有千怨万恨亦能忘怀。

他指住金营：“这场仗，不知要打到几时！”

我劝他：“何必感伤？不才刚打了一场胜仗？”

他一笑：“过瘾么？”

“嗯。”我点头，“好像此情此景，在哪见过。”

“你莫不是想说……”他突地很奇怪地笑了，“草船借箭？”

“呃……你怎么知道……我好像在哪里经历过或是见过此计似的，却又不似在城头。你这一说，倒是像了，草船借箭。”

他大笑起来：“说不定又是做梦梦见了那个方盒子，方盒子里演的戏文演过！”

我脸一红，喃喃道：“有这么好笑么？”这情形，亦似曾相识。

他收了笑：“不是笑你。世间之事，实在古怪。因因果果，既是循环，又似互相影响，你以为这是因，其实它是果；你以为它是果，其实它才是因。”

他说得很绕，我不太明白。

他骑上黑虎，向濠水而去。我亦上马，随之而走。我很不喜欢自己这样。可是，又无法。

在前几日的拉锯战中，金军在濠水上游所筑的河坝已被我军摧毁。若非如此，夏汛一至，河水暴涨，要守六合就更难了。

河水滚滚，有点混浊。他望着那水，不知想些什么。

“我也常常做梦。梦见河。河里有个人的脸，我想要把那张脸凝住，可是水一冲，就冲了个干干净净。醒来一身冷汗，只觉全是虚空。”

我没说话。因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我只能等他的下文。

然而他却没有径直往下说，而是转回身来，直接把炮弹丢给我：“你这次来，难道不是要问我一些事的么？”

我一惊。

他笑了笑：“我一直在等你问我。可你一直不问，那只好我问你了。”

我无言以对。我的自欺欺人，谁都看出来，我却掩耳盗铃。我说：“你既明知，又何再问我一次？”

他看了看我，又把目光转向濠水：“我，不知从何说起。”

他也会有不知从何说起的时候？

“很多年前，我决定抛下一切，重新开始，所以在大宋境内游历……”他开始述说，而我突然觉得口渴，嘴里很干，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知道他所说的事情。

“也许有一天，你会想知道我的过去。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定知无不言，我等你。”

我张口，却什么也问不出来。

“我的妻子，在我最迷茫的时刻，给了我一个方向。”

“小糖，你这次来，已和上次不同。你的心里，有了许多想法。我也曾经这样，不知自己是谁，不知道该向哪去，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所以，你的妻子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所以你深爱你的妻子，是么？我在心里问，静静地听，河水哗哗，我也想从中看出她的脸，她长得什么样？一定很美吧？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已经不知道稀里糊涂地在这大陆上走了多久。他听见前方有河流的声响，好阵欣喜，他想喝口水，把自己洗一洗。然而那河里，却有另外一个人。

月色如华，身影如魅。她一步、一步地走向河心，好像那不是死地，是天堂。突然一个踉跄，她的身子淹没在水中，一下不见。他吃了一惊，越过暗涌的潜流，在水底抓住了她的头发，她的头发那么多，多得他觉得自己也要被纠缠着往水底漩涡陷进去……

不知道扑腾了多久，他终于把那奄奄一息的女人整上岸。他喘着气看那女人，那女人却好像没有看到他一样，一双眸子如同死物。

他不能救了她，又抛下她。

开始的几天她连水和米都不想沾，是他用了强，她才勉强吃一点。后来终于开始吃东西，可依然一句话也不说。

他们相遇的地方，也是金宋交界。有一天，他们看见一队打秋风的金军，她突然像疯了一样扑上去喊打喊杀……他明白了她的心结，冲上去三拳两脚处理了那些金兵。

那天她抱住他，哭得很伤心，她问他为什么要救她，何不让她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死何其容易，活着才叫难。”毕再遇复述了当时他对她说的那句话，也像是在对我说。我低头无言。这是个不太冗长，也听来普通的故事。我原以为是她救了他，却不料是他救了她，心怀怜悯，原本是他。我不由有些妒嫉，柔弱如斯，怎就能令他倾心以待？……私心中，像青十六姐那样的女子，方才与之堪配。

他叹了口气，说道：“她叫清凌。”

我一惊：“清凌？”

他直视我的眼睛：“是。清凌。”

我的心好像被什么刻了一道，可却忍不住笑起来：“所以《孤石》的作者是你的妻子、是毕夫人清凌？可我为什么听说……”

为什么我听说她在十年前就死了？如果她早就亡故，这个弥天大谎又该如何来圆呢？

“你听说的没有错。她确实在十年前就死了。她和她父亲的事，发生在十年之前。我救她，就在那时。”

“我想让世上的人记住她，这是错的么？”他低声说。

他的眉目全都颤抖，他是在强忍心中的痛苦吧？我上前去，扶住了他的手臂。月亮被云彩所挡而形成的阴影在他脸上掠过，我忽然有点后悔来逼问他这些旧事。

想让世人记住她，没有错；让她成为《新闻》所报道之热点，让她成为人们口口相传的传奇，必然会令她流传千古。

可这还是一个谎言，不是么？

（PS：本章可佐陈老升《滚滚的辽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