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4-15 22:05:19 字数:2076
——————————————开禧二年六月十六日|晴|(三)——————————————
“你太高估大众的智商了。”开禧二年六月十六夜,毕再遇的悲恸褪去,唇间浮起了一丝嘲讽的笑。
我不是特别懂。
他解释给我听:“我要的是千年后,人们记得这样的一个传说。千年以下,十年之差又算什么?你以为人们能准确地说出千年前的某事,发生于某时某地么?”
他暗潜内力、脚下用劲,河边巨石上顿时出现一只脚印,他冷笑着说:“我现在就让人开始传,说这脚印是关帝显圣留下的圣迹,是关圣显灵,助我大宋打胜战。你信不信,不用千年,只要五十年,人们就会把这当成真事来顶礼膜拜!”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吃惊和慌乱,又不能不承认他说的会是事实。史书记载的都可以篡改,何况是史不明载的?可历史与传说的有趣与吊诡就在于,你往往得把两者相互联系、相互印证,才能得出接近于事实的真相。
然而,你要如何让这十年,在当前被忽略。梅沁正在探查此事,不是么?以梅沁的本事,她能查得出别人所查不出的东西。
“你不用担心,我自然有应对之策。梅二想查,也没这么容易查。”毕再遇的眼睛在月色下闪出一贯的从容与镇定,“若非暮成雪故意放出风声,她又如何会想到来查此事?”
我又是一惊。这是暮成雪的调虎离山之计?为什么?暮成雪调开梅沁,想做什么?我隐隐猜到,却又不敢相信,也不敢马上问,冲口而出的竟是明知故问:“如果她真的查出来什么,会不会对解语轩、对《新闻》不利?”
他轻轻摇头,似乎在嘲笑我的口不对心:“你以为大众会轻易地推翻自己根深蒂固的理念么?他们既已先入为主地被《孤石》感动,就不会再去在意这个故事发生在什么时间点。而更关键的在于,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梅二若有本事当时就提出质疑,或能憾动《新闻》的公信力……可是一个月过去了,你以为人们还会为过去的事挂怀么?”
我会意:“况且,人们都知道他们是我们的敌对方。作为敌对方,即使有无可辩驳的证据,也会被人怀疑动机,从而削弱证据的力量。”
他依旧微笑着摇摇头:“最重要的是,有一件很大的事发生了,这件事会迅速地把其他事、其他声音全部盖掉。武林中人人都在谈论新的热点,又有谁会去炒冷饭、说过去的事?”
树林里的鸟“咕咕”一声如低语般的鸣叫,在夜里有点诡异;连带了毕再遇的脸也有点诡异起来。很大的事。石飞白赶我离开绍兴时,也说有一件“很大的事”。到底有什么很大的事,让暮成雪把我调开,又把梅沁调开?
“你离开绍兴府后的第二天,镜湖水寨被屠寨了。”他的言语平淡,仿佛这不是件人间惨事,只不过是有人把一窝蚂蚁端了似的。
我的眼前迅速掠过我所认识的镜湖水寨的人:许立德、伍加国、姚强……甚至是那两个我叫不出名字来的尖嘴猴腮的小啰啰。他们的脸,一张一张,无论是善是恶,是胖是瘦,是美是丑,就这么……全死了?
“怎么会?是谁干的?”我浑身发抖。
毕再遇轻轻按住我的肩膀,他的脸变得很遥远:“废人谷。”
我并没有因为他的扶持而变得沉稳:为什么?恍惚间,记起石飞白那张漂亮的脸,记起他曾经满不在乎地说:“他们不是好人,我也不是好人,下一次相见,说不定你恨他们恨得要死,又何必现在修好?”
原来我又后知后觉了。我闭上眼,深吸了口气:“这事和暮成雪有关么?”
毕再遇说:“她自有她的考量。”
“她怕我会妇人之仁跳出来阻止她,是不是?”
毕再遇摇摇头,他的目光中有悲悯,可恨的悲悯:“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理由?还有什么理由让她非把我调开?”
“她不想让你见到血腥。我想。”
我笑起来,又是不想让我见到血腥,又是有什么事你们觉得让我知道了我会难受,一个个,全是以替我想做借口,来做你们想做的事。
人很矛盾,有时候你会想什么都知道,可真的遇到事,你又会想,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而换一个角度想,若非她在意我,又何需解释?没有我,她一样能做她想做的事。她这样确实有她的考量,却禁不住我那时思维钻进了死胡同。
很久后的我才了解到,无论是继续懵懂,或是弄个明白,我都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的小卒子。卒子过河,自身难保;若是能挺到最后,却能杀王灭神。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件事,是因为时机到了。是你们认为,让我回临安的时机到了,是么?”
他的目光中还是悲悯:“你现在回去,刚好比梅二早一步。暮成雪快要压不住这个消息了,她需要你。她也有一部分是为你。”
是么?那个千娇百媚、有玲珑七窍之心的女子,她果真会需要我?
“小糖,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实难以常理解释……”
“别说了。我……我需要想一想。”
废人谷屠镜湖水寨,是为什么?是因为帝陵内的秘密么?废人谷和帝陵有什么相关?废人谷屠镜湖水寨,用的是什么手段?!
我突然想到什么,直视他的眼:“我要回临安!”
他将黑虎的缰绳交予我:“去吧。”
我紧紧咬住下唇,我想快些离开,因为我的眼泪就快止不住要掉下来。暮成雪需要我,无论是真是假,我也要去问问她。而他,他从来都不需要我。这个事实让我心碎,而我能做的就是仰起头离开他。
黑虎带着我在月色中飞驰,我没有回头。
奔离六合很久,我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我想,我何必总是想要与他心力对决、一争长短?面对他,我从来都是输,我明明输了,却又从不肯认输。我以为我不认输,就不是真的输,这真是天大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