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0-25 7:53:30 字数:3212
————开禧二年三月初四|阴————
楚乐一问我,那天陆听寒和我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我回来以后,神情竟是如此萧瑟。
我说不上来。我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生活的深渊,我在那个路口上呆立着,不知何去何从。这种忽然而来的忧伤常常莫名地袭击着我,我甚至说不清楚这忧伤所为何来。
我以为陆听寒能告诉我事情的真相,谁知却陷入更深的谜团。
在那个初雪的十月,陆听寒背负着辛弃疾的命令从金国赶回大宋,但辛竟被弹劾再次解职,他只好又从镇江赶向铅山。在这个过程中,他挑战杨石。
“挑战他,是为了他背后的那个人。我在金国刺探军情,此人一直如影随形跟着我。我开始当他只是金国的细作,但细查后,却意外发现他与杨家关系密切。”
在金国时,他们曾有几次交手。这人不但阻碍陆听寒获取军情,还对他下了杀手。
“他不是我对手,但既有杀我之心,便会抓住一切杀我的机会。他既和杨石接头,我就直接找杨石、引出他。他在暗我在明,我不信他不会抓住这个好机会和杨石夹击我。”
于是,陆杨之战,其实是陆听寒与那神秘人的战斗,两个人目标一致,却骗了我们汗青盟的人。
“连累了你,真是对不起。”陆听寒说。
“应该我说对不起。若非我贸然出手,也不会被那人逃脱。”
“不,他那致命一击本是冲着我来,若非有你一挡,我未必能敌得过他和杨石联手。”
我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他要杀你,杨石就肯相助。那么杨石是否有通敌之嫌?既然最终没能杀得了你,杨石想必另有一番说辞吧?”
他继续解释:“杨石当然不会承认认识这个人,我也没有证据。”
甚至,杨石意识到合击不中之后,还上前助陆听寒退敌。几招过后,此人匆匆退走,从此未再露面。这么一来,陆听寒的调查反倒无法继续了。
看我满脸歉意,陆听寒安慰道:“杨石和他身后的杨后都是主和派,在金国收买眼线很正常。而我身后的辛老,在他们看来是主战一派,剪除异己亦不足为奇。再说此人,像他这样的人,金宋两国都有很多。金国亦会在大宋收买内线。算起来,我也是细作。大家各为其主,各自拼命,却也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为什么他的话语中带着悲凉?
“之后你们汗青盟的人便来了。怎么样,养了挺久的伤吧?”
我点点头,依然有什么如梗在喉。然他要去建康武林大会,而我要回汗青盟复命,于是两人便分了手。
后来有一次,我和楚乐一谈及此事,他忽道:“你不觉得你们青八有点问题么?陆杨约战幕后惊见神秘蓝芒,这不是更轰动江湖?让你们《武林快报》影响力大涨的事她为什么不做?”
是的,是青八姐!作为一个资深的笔录人,青八姐应该能比楚乐一、比我更了解这一点,她为什么不?她为什么偏偏要压下这节外生枝?
“除非青八在为杨石掩饰。站在杨石的角度,他一定不愿意这意外曝光,无论是他阴谋以多胜少,还是他杨家与金国细作有联系。我是说,如果陆听寒说的是真的。不过如果杨石问心无愧,这事儿,更没道理要去隐盖吧?”
不错。如果这个黑影将会推动日后的某件事,我们怎能将他从案底抹去?如果陆杨约战真的是无关紧要的一次例行记录,有没有黑影对他们各自的人生看起来都不会有什么影响,我们更加没有必要隐瞒那黑影的事。
“也许,青八姐是不想让江湖的事与政局扯上……”
“她不说、不让大家知道,江湖就能和政局脱节一刀两断各自撇清么?可能么?哼哼,我这才知道,你们汗青盟真是妄自尊大瞒上欺下瞒天过海……”
“不不不!”我知道他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我不能够令自己相信,“你当我们汗青盟是什么地方?青八姐这样记录,也不见得有失公正与真实。”
“可是不完整哪!青二十七,你还不明白吗?同一件事,完整与不完整差别很大。就比如说一个人被迫吃狗屎,如果你只说,啊,有一个人在吃狗屎!这本身也没错,他是在吃狗屎。但是,这是真相吗?”
楚乐一这比喻打得粗俗,却说得不错,不单是我们笔录人,就是普通的人看同一件事,也会根据自己的利弊而对信息有所取舍,这才会发生一种事千种情的情况。对青八姐来说,即使她不知道这事的真相,也应该把看到的事情完整的记下来,她只写一部分的事,而把另一部分抹掉,这本身就是对真相的误导。
在这芜杂的世界,什么才是压倒性的意见呢?是权力。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笔录人有这种权力,说我们想说的,不说我们不想说的。当时日久远,人们的记忆渐淡,我们的记录看起来就越来越趋近于“真实”。
我兀自要辩解:“她是为了我……”可是这个理由我自己都无法说服自己。
“这正是我要提醒你的。她可能以后会以此为把柄要你做一些你不愿做的事。”楚乐一说。
我有这么重要吗?我没这个自信。
青十六姐比我重要多了。青八姐想以我来要胁青十六姐吗?
对青十六姐,我有这么重要吗?我仍然没这个自信。可我不想因为我给她带来任何麻烦。
我过问青十六姐,能不能把那段记录改回来,我愿意受任何处罚,即使是像青三十一样,被逐出门。但青十六姐却依然摇头:“二十七,此事久矣,已无须再提。再说,很多事并不是说出来就能解脱,也许你说出来,反而害了更多的人。所以,我们只能暗暗地查知真相。可是最后也不一定能把真相公之于众,或者你只能将它藏于心底——二十七,说与不说,是个很大的问题。”
我想青十六姐一定经历过一些很奇特的事情,否则她不会对一切事物都采取过分谨慎、甚至是退让的态度。她守口如瓶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开禧二年三月初四,我接到了青十六姐带来的秘令,我的下一个任务,是跟随陆听寒参加武林大会,他的举动,要即时追踪汇报。
“十六姐,你听说过‘血偶’吗?这些炼血偶、操纵他人的巫师,是否属于某个组织?”
“血偶?”青十六姐的眼神闪动,虽然只有一瞬,却被我看出来,可她断然否认:“江湖上有这样的人,但却没有这样专门的组织!”
难道那组织神秘到连青十六姐也不知道?
我还想说什么,青十六姐用几近严厉的口吻对我说:“不要胡思乱想了,你到出道到现在,可没办成什么好事!”
我不觉愧疚地低下头。
然眼之余光一瞥,却见她不太对劲:和她相处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她这种神情,那是一种惧怕而又复杂的表情,我想不通,却知无论问她什么,她都不会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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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悻悻回程,欲与楚乐一道别,不料恰好听到溪边的一阵哭泣声。
那声音一点也不好听,光听这哭声,一定想像不出这声音笑起来时会是那样的清脆。
是白天天和楚乐一。
“大姐,你能不能别半夜三更在这里鬼哭狼嚎啊?楚爷活了二十好几,从来没听过哪个人比你哭得更难听了!你再哭!再哭下去,天上地上十八层地狱的小鬼都要被你哭出来了,到时候看求不求楚爷我救你……”
“小贼子!我哭我的!关你什么事了?……为什么他要避开我!我……我难道真这有这么讨人厌?我……我……”听她话意,必是受了什么打击。想她出身非凡,从未受过冷遇,落差之下,难怪梨花带雨。
“哇!”楚乐一鼓了鼓掌,“恭喜恭喜!所谓亡羊补牢,为时未晚。你终于认识到自己的缺点了,你今年不过十五六岁,要改还不算太迟,改了我包你嫁得一个好人家……”
“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白天天压根就没理会楚乐一在说什么,兀自嚎啕大哭,七八道泪痕在白嫩嫩的脸上横行,眼睛本来就只有弯弯一道,这时一哭,更是分不出眼白眼黑,“你给我闭嘴!我爱怎么哭就怎么哭!关你这臭小子屁事!我……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啦……”
“谁说不关楚爷的事!死丫头片子,楚爷好心劝你安慰你,你就这么狗咬吕洞宾的?你不知道扰人清静是不道德的吗?”
“什么道德不道德!你这死贼子!哇……我不要活了,我不要活了啦……”
“真真死丫头片子!楚爷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是不想活了?”
白天天就着袖子抹抹眼泪,哭道:“对!我是不要活了……”
楚乐一再没二话,抬腿往白天天屁股上就是一脚。
“哗啦啦!”水花四溅中伴随着白天天的惨叫:“救命啊!救命啊!”月光下,只见一个小脑袋在水里时起时浮,煞是好看。
白天天挣扎半天,终于爬到岸边,也顾不上喘气,张口就骂:“你好狠!推女人下水!你是不是男人啊?!”
楚乐一双手环胸,笑吟吟地道:“还说我不是男人,你才不是女人吧!你不是想死吗?楚爷我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送你一程。看,天底下哪还有比我楚乐一更男人的男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