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狠石犹存事可寻

更新时间2013-5-6 20:36:32 字数：2213

　——————————————开禧二年六月二十日｜雨｜（二）——————————————

来者的脚步声轻柔、缓慢，可却有不容阻挡的坚定：“你们说女客禁入，不如你打开这房门，若里面没有女客，我就立即离开，如何?”

段舞停住了抽泣，三人面面相觑：梅沁！她来得好快，难道没去“三国深度游”?

我情知躲不过，起身便作势要开门，段舞忙拉住我：“你当真不会强要我的盒子？”

我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回身道：“你也可以不和我交易，反正被四湖追杀，和被解语轩追杀，对你来说没两样。”我隐隐猜知暮成雪的心思，并假作不知实情地予之助力，这样做是对还是错？我不能预见。可是，事已至此，我已不能全身而退。

段舞皱了皱眉：“成交。”

我一笑：“保护好楚乐一哦！我不保证梅沁是一个人来的。”

楚乐一朝我挥挥拳，却又顾忌外有梅沁。段舞一把抱住他的肩膀，低笑道：“放心吧，我好不容易抢过来的，才不会轻易还回去！”

我推开房门，迎向那女子。

午后骤雨初歇，泥土中的热气直冲上来，像是把人放在蒸笼上。梅沁却悠悠然地站在那儿，淡青衣裙素素，仿佛盛夏亦不能让她烦燥分毫。

知客僧没能拦住她，满脸歉意，我回之一礼以示道谢，之后对梅沁道：“梅二小姐，我们借一步说话。”

梅沁说：“你竟不奇怪我来得这样快。”

我一笑：“梅二小姐做什么事，我都不会觉得意外。”

梅沁道：“我身体弱，走不得太多山路，自然就留下来了。”

“哦。”我说，并不搭话。

她却忍不住自己往下说：“这种说辞，你应该也不会信才是。你们人少，我们人多，若我是你，也要选这么个禅房多、我们又不能太放肆的好地方躲藏。”

我又一笑：“甘露寺乃刘备孙夫人招亲之地。我们在此谈事联盟，可不也如结亲家？”

“啊。”梅沁亦笑，“孙刘联姻也算不得什么好姻缘。”

“是不是好姻缘，得看成就什么样的后果。是三国鼎立，或是两雄相争，难说哪一种更好。东吴若真灭了蜀汉，以一己之力，也未必能抵得过曹魏。”

梅沁眉目一动：“这么说，我两个月前与青姑娘谈过的话题，可能有不一样的结果了？”

我轻笑道：“这么快两个月了么？我记得当时我并未拒绝，只想问梅二小姐一样东西。可是两个月过去，梅二小姐至今未有表示。”

我问她要的是“诚意”二字。“紫髯桑盖此沉吟，狠石犹存事可寻。汉鼎未安聊把手，楚醪虽满肯同心？”北固山后有一似羊非羊的石头，腹部镌有“狠石”二字。据说赤壁大战前夕，刘备与孙权就是在狠石旁定下了联合抗曹之盟。彼此并非完全同心，却因有共同敌人而紧密联系。可是梅沁不但没给我所要的“诚意”，反倒给解语轩使了好几次绊子。

梅沁道：“那是因为青姑娘并未给我准数，我如果贸然行动，只怕得不偿失，青姑娘应该能理解才是。”

说到底，梅沁依然是在观望。

我说：“虽理解，却不屑。如无破釜沉舟之决心，何来巨鹿一战破秦军？”

“朋友少一个，敌人便多一双。青姑娘如此，就不怕解语轩树敌过多？”

我盯着她道：“梅二小姐不必杞人忧天。我看，咱们还是说说盒子的事吧。”

她笑将起来：“我以为，我们不必再谈盒子的事了。”

原来她亦猜到。

我笑道：“梅二小姐果然是聪明到不必绕弯子的人。”

她吃吃地笑了：“唉，昨天那位一向主持盐路竞标的人前来拜访，我就想到，无论你们最终拿出什么盒子来，他必也直认了事。”这也是她悠然在此，不似其余三湖那般急于奔波的原因之一。

我故意酸她：“如果梅二小姐能划清界线，盒子由你彭蠡一家独得，亦非难事。我真是替梅二小姐可惜了呢。”

梅沁脸色微变。私盐专卖权无疑对她来说是极大的诱惑，此役暮成雪不算赢，可也不算输，因为彭蠡为得专卖权历年来都下过不少功夫与财力，如今一分为四，怎不叫她愤恨？

我继续说：“我倒是奇怪，梅二小姐既然如此聪明，又何必与我在此对答良久？”

她一笑：“与蠢人共事，最好不要显得自己太过聪明，这样容易激起逆反心理。青姑娘怎会不知其中道理？”她说的是其余三湖。

“我哪里有梅二小姐的聪慧。”

“青姑娘大智若愚，不喜外露而已。”

“过奖。梅二小姐，在下有一私事相求，但请不要拒绝。”

梅沁一怔：“青姑娘与我说话，向来官方得很。什么私事，竟让你破例？”

我一笑：“楚乐一的‘雾煞’软剑仍在你处，还请奉还。”我不求她解楚乐一身上“十香软筋散”之毒，显是因为我有足够自信不怕它。

梅沁有些意外，半晌道：“楚公子有你这样心细又为他着想的朋友，当真是三生有幸。”

“我们是朋友。”

梅沁怅然道：“若他不与你是朋友，该多好。”

“他与我不是朋友，也未必选你。梅二姑娘，你还是直接些、退让些为好。”

梅沁大恨，眼中露出一抹凶光，然而又迅速掩盖：“青姑娘说笑了。我自认并不强势。”

“哦。”我说，“那么你是答应了？”

毒辣的阳光又再探出头，梅沁以手遮阳，叹了口气：“我如此爱他，又怎会不遂他的意？”

开禧二年六月二十日，我从梅沁手中取得雾煞及解药，亦从段舞手中见着了那盒子。

盒做长方，一尺余长，由青玉石所雕，咬合处丝丝入扣、紧密无隙，乍一看竟如整块，只在左侧留一小孔。我反复端详，未解其秘。

我派解语轩高手送段舞一程，段舞虽惊讶，但终是接受。而我也有条件，那便是让她再拖住梅沁三日。她很聪明，我不在乎她用什么办法，也相信她有办法。我想暮成雪需要我在梅沁之前赶回临安，我既决定听她的，就要做到位。

北固山之下江水滔滔，流淌过千年岁月。生死、情爱，一瞬而已。

临安。暮成雪。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