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5-8 22:52:34 字数:2196
——————————————开禧二年六月二十三日|晴|(一)——————————————
这个月来,我独行奔波、时感寂寥。但此番回临安,身边却有呱噪的楚乐一为伴,一路上你酸我来我酸你,直如天上地下。
如果没有他,我不知道应该如何走这一程。因为这一程,正与我的第二次任务、龙湖镖局行镖路线重合。时隔四月,中间我所经历的事又实在太多,他们的脸在我记忆中已然模糊,可是他们死前的惨状、那渗入泥土的血水,始终是我的梦魇。
开禧二年六月二十三日,我与楚乐一来到龙氏镖局血案发生的旧地。由冬至夏忽忽两季,挂雪的枝头如今挂的是盛夏鸣蝉,正在郁郁苍苍的叶间叫得声嘶力竭。
愈是靠近杀人地,我愈是脸色发白。楚乐一看我神色不对,说道:“走罢,也没什么可看的。随风而逝,随风而逝嘛!”
我叹了口气:“该过的坎,总得过。”当先而走。
那块空地上,却没有我以为的空无一人:有人,竟在此搭起了灵棚!灵棚遮天,正面摆着祭桌,桌后挂着竹帘,帘上糊着一个大大的“灵”字。灵棚里有白衣人守护。
是谁死了?我的脑筋还没来得及转过来,“叮”的一声铃动,紧接着是“扣”地一响木鱼,原来灵棚边上还有几个和尚,受到铜铃和木鱼的召唤,稀稀拉拉的地诵起经来,天气闷热,他们也念得有气无力,连枝头的夏蝉都比他们带劲。
楚乐一忽道:“啊哟!龙相如死了四个月,怎么还摆他的灵位?”
我定盯一看,那排满猪头、整鸡、全鱼三牲以及各种糕点、水果的祭桌之后,果然摆着以龙相如为首的木主牌位。我不觉额头冷汗与热汗齐冒。
楚乐一的这声呼,惊动出了一堆人,个个拿棒握拳循声将我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嚷嚷。
我被惊住了,呆呆地看他们与楚乐一分辩。好半天才明白他们是好心让我们远离此地。
“这地方闹鬼。我们这是让他们把这孤魂野鬼快快招回家乡去,该找谁报仇索命找谁去,莫再在异乡作怪,何苦为难我们这些与他无怨无愁的人!”
再听下去,才知他们是附近村民,龙湖镖局在此遇难后,不知为何,村子里的畜生时不时就来次瘟疫,先是猪瘟、后来又是鸡瘟。村子里以养殖肉畜为生,哪里经得起这番折腾?这还没完,半个月前,连人都生起病来!这下整个村子陷入了恐慌之中。有人想起数月前的这档子事,忙忙去请了风水先生来看。
意外的是,他们还没定下对策,龙湖镖局的人反倒找上门来。原来他们家那儿,近来也闹鬼了,每到半夜,屋中便有声响,掌了灯去寻,却又半个影儿也无。他们亦去请教了高人,说是龙相如死在异地,尸首虽回,可魂还没回来,故此作怪。
龙相如果然阴魂不散么?
我本不信鬼怪,但帝陵地底的奇怪脚步声却仿佛在嘲笑我的武断。世界万物百态,还有那么多不能解释的,你能说那都是假的、都是臆想出来的?
村民还在吵吵闹闹,忽然灵桌边上有人拍案而起:“你们这些乡野愚民还有没有良心!我哥哥……我哥哥死得凄凉又冤枉,你们还在背后说他不是!”那是身长玉立的一位少年人,眉目间与龙相如有几分相似。
村民哪里就受他骂,袖子一抡就要上前论,楚乐一见势不妙,大叫:“慢着慢着!你们想不想知道所谓的鬼是何方神圣?”
恩?难道他竟知道什么?我心中疑惑,村民们和龙家的人更是欲知其详,一时间都静了,十数双眼睛尽向楚乐一望去。楚乐一嘿嘿了两声:“你们看我作甚?天大地大鬼最大,你们在这叽叽歪歪,扰人清梦,我要是那鬼,非但不会消停,还会十倍作怪!”
众人“去”地一声嘘他,更有人把袖子更往上别,显是要把气撒到他身上去了。这个人,凑热闹、故弄玄虚的毛病儿是改不了了。我一边腹诽,却也不能置之不理,忙出声道:“众位,且听我一言。数月之前那案子,我也在场,在下不才,愿和众位共同参详。”
听我如此说,那龙氏少年连忙迎上前来施了一礼:“在下龙长卿,龙相如乃是在下兄长,敢问姑娘和这位侠士尊姓大名?”
我回了一礼:“我乃解语轩唐青衣……”见他不解,便又解释道:“我之前在汗青盟,也许你听说过,青二十七。”
龙长卿一惊,眼圈儿又红了:“啊,我哥哥行镖之时,是姑娘相随。”定是心想龙相如若非小有名气,也不会有汗青盟的笔录者跟随;当时家族中人好不称颂,都以为从此要出人头地,哪里预料到他一去不返。
我安慰了他几句,用眼角余光看楚乐一,他兀自在与村民纠缠,忽然想到他之前被汗青盟栽赃为杀龙湖镖局众人的凶手,此刻冤屈未洗,可不能曝露真实身份。
龙长卿比之龙相如斯文且伶俐,见我用余光瞥楚乐一,问道:“这位侠士不知是?”
我急中生智:“哦,这位是我的朋友,姓童。”天山童子鸡,你就委曲一下,姓童名子鸡好了!怕楚乐一说漏嘴,忙叫道:“童兄,过来一下!”
当面串供,情非得已。楚乐一知道厉害,没与我抬杠,我说起当日的情形,人人都唏嘘不已。
不知不觉,日渐偏西,村民将散未散,龙长卿等人则继续守在灵棚。我与楚乐一随村民走出林子,四处考察了一番,晚上便借宿农家。
乡野村民自是难得见我们这样的武林人士,一进村,就有人探头探脑地打量我们,被我们发现,又“哗”地一下四散,一面跑还一面回看。楚乐一开头还和他们闹着玩,两下半便没了兴致。见我沉默了许久,问道:“喂,你想什么呢?一言不发的。”
我轻轻叹了口气:“想那个蒙面的操控血偶的蓝袍人。”他的身材样子,很像一个人。
然而楚乐一却压根不想和我讨论:“你这么逼迫自己,不觉得多此一取、了无生趣?那件事,你一直当成故事说给别人说到麻木,你就能更好过?”
“我……”
“你不会真想呆在这里,继续查案吧?”他停下脚步,直视我的双眼,“你一路上都在拖延回临安的时间。去见暮成雪就这样让你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