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来者犹可鉴

更新时间2013-5-16 21:16:01 字数：2258

　——————————————开禧二年六月三十日｜晴｜——————————————

开禧二年六月三十日，《新闻》再次在临安上演了“洛阳纸贵”。

首先是清镜门的道歉启事。虽则只有短短两行字，却激起了轩然大波。一个主持武林公正、比之平常江湖门派隐隐高上一级的机构，却因为一桩冤案而低下头，坦陈错误！这在大宋武林史上，甚至是整个中原历史上，都甚为鲜见。中原人受儒家礼教影响，向来讲内敛、讲城府，明明知错、也往往碍于面子，不肯直接承认，宁可在事后、在别的地方做些补偿，也就算是道歉了。

因此，清镜门的这番作为，令人们先是震惊，这一震一惊之后，余下的就是由衷敬佩。人人都称赞清镜门有大家风范，果是武林清明的标杆。

其次是以此事紧密相连的龙湖镖局惨案最新进展。这天的《新闻》上，登出了龙长卿的一篇忆兄文字。没想到龙相如是粗人，他弟弟倒是极有文采。这一篇悼文是对龙相如平日小事的回忆，尽是琐事细节，也无感叹哭喊，甚至笔调略显冷峻了些，但正是这种冷峻，表达出作者强抑的悲伤感情，令文章更为动人心弦。人们在他沉郁的字里行间，渐渐累积起对废人谷暴行的愤恨。

不只有清镜门的道歉和龙长卿的悼文让人们讨论纷纷。这一天的《新闻》，还有一个专版，列出了废人谷事件中所有遇害者的名单，姓名、男女、身份，生卒，一句话简评，遇难时的情况。每个人都有一生，每个人的一生，或精彩或沉闷，最后都只化成这一行的小字。思人度己，怎不悲怆？

《新闻》的这种作法十分尊重死者，和《武林快报》的猎奇、大肆形容遇害者惨状，曝其生前隐私完全不同。如若读者还不能发现这种区别，那请再翻一页，看看那些曾经被《武林快报》报道过的世家吧。就在《新闻》的最后一版，记者重访了上过《武林快报》的遇害者家属。因为被曝光过，他们被络绎不绝的来访者打扰、不得不一遍又一遍地接待、述说遇害情形，甚至有些被曝了隐私的，还要经受他人的指指点点……有一两家不胜其烦，干脆搬家了事。《新闻》因此呼吁，不要再去打扰他们的生活、不要让他们再反反复复地重历悲痛。

…………

开禧二年六月三十日这一天的《新闻》，耗费了我的大量心力。从策划定版，直到报纸送到犹记印书坊付印，方才回来休息。以至于第二天睁开眼时，已经日过中午。

我躺在床上望住天花板，久久不能动弹，突然肚子“咕”地一声，自己都觉得好笑：真是十分饿了。懒懒起身梳洗，窗外的荷花艳艳，已然开到极致。无由的，却有一丝怅然。

连忙将头甩甩，让自己快速摆脱这情绪：但求顾好眼前事，何学杞人去忧天？却见荷花丛中楚乐一咬着根牙签，调戏着花千瓣，坐在不系舟上悠悠然地来了。见我在窗口看他，摆了个很臭屁的姿势。我哼地一声，转身下到起居室。

我平日里并不住在风荷居，昨夜只是因为忙到凌晨，知道暮成雪在等我汇报，忙忙地过来，她便让我在她房中住下；自己倒贪了个早，想是又谋划什么去了。

下得楼来，他俩也正踏进门。花千瓣带了吃食来，摆弄上桌，楚乐一却瞧着我笑。我被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嗔道：“我脸上有花么？”

楚乐一笑着说：“是人都看出来了，你满脸都是花团锦簇，满脸都春色荡漾……喂！”

“找打！”

“是不是看到楚爷我独立船头、玉树临风，情难自禁呀……呀！”

我打了他一下，一时却有点发怔。刚才这我看他，他看我的情形……

“发什么呆啊！”

“没有啊。想起有个人和我说过的一首诗的情境。可像刚才我们这样了。”

“是怎样？”

“我在楼上看你，你在船上看我。到底是我成了你的风景，还是你成了我的风景？”其实当时毕再遇念给我的原句是：“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他说这是诗，可既不对仗又是大白话，这能叫诗么？我一边腹诽，却很是喜欢其中的意境。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我与你，到底谁是谁的风景？我与你，到底是明月清风两无梦。

楚乐一听到这句话，愣了一愣：“你告诉我，这句诗谁说给你听的。”

我埋头开吃，不想再提：“路人甲，偶然听见的。”

楚乐一坐了下来，明明是刚吃过，又来我碗中夺食：“在哪听见的？”

我一愣：“干嘛？”抬头，看见他有点正经的神情，有点不习惯，说：“我自己瞎编的。”

“去……”楚乐一放松下来，“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此时说来话长，不说也罢。话说今天的《新闻》，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你怎么想出来的？这完全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嘛！”

“我……想出来的就是想出来的，难不成是天上掉陷饼掉下来的？”

“当真没有人教过你？”

“喂。”我放下筷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少有地想了想才作答：“我不是说了，你的想法很超前。我是在夸你。”

我不太高兴：“那这话，你也夸过段舞了。”

“那截然不同啊。她可是有我这名师带出来的高徒，拾人牙慧、借题发挥……那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我的脸色越变越黑：“你这是在变着法子骂我么？”

“没有。”楚乐一突然安静了，“我是真的很佩服。如果没有人教过你，你就整出这些来，那简直是……高瞻远瞩、高屋建瓴……这么好的开端，为什么……”

我听糊涂了：“楚乐一，你说的为什么我听不懂？如果你是在质疑我的能力，那我坦然受之。我做这些事，只是不想和汗青盟的《武林快报》一样。虽然心里还许多困惑，也做不到人们想像的热血心肠，可我觉得他们那样，不对。我想和他们不一样。”

楚乐一对我竖了竖拇指：“说得好！”捅了捅在一边呆住的花千瓣：“你家青堂主说得这么好，你也不给个面子鼓鼓掌！来，预备备，起～”

我简直想打他。

可是，他的夸奖，我很受用。

如果我也有那么一点点的野心，就是让自己现在做的事，能在千百年后有人记住。我不想成为一粒尘埃，永远湮灭在历史的河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