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5-18 14:04:58 字数:2219
——————————————开禧二年七月初二|暴雨|(一)————————————————
开禧二年七月初二下午,临安城下了一场豪雨。雨势狂乱,湖水暴涨,西湖中满湖的荷花荷叶被打得零落不堪。
“上次见你,夏至未至。忽忽两月,如今已是立秋了呢。”桑维梓坐在我对面,雨滴溅在她脸上,真比桃花还娇艳。
“十六姐。”我轻轻道,我的习惯依然改不掉,还是喊她做十六姐。
她目光流转,妩媚一笑,我不敢正视她。她在毕再遇在军帐中的娇喘,仿佛还在耳畔。我想起小时候,我一直很想成为她那样的女子。可是现在,我想,我这辈子都做不了她那样的女人。
是因为做不了她那样的女人,所以没信心去争取么?不是。即便是这样的女人,那个人,也不见得时时刻刻放在心上,不是么?
那个人,他用一个死去的女人作借口,关上心门,挡住了所有的后来者。
“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我在想,十六姐为何此时要见我。”
“怎么?你我之间,竟果真是要生分至此?”
“你我之间……”我鼓足勇气抬起头来,“难道这时不应该避嫌么?”
她吃吃地笑起来,笑着笑着,螓首轻埋,而后瞥了我一眼,眼中似有泪光:“没想到我们会是变成这样的情形。”
“十六姐,我……”
“你在绍兴的事,我都已知晓。”她垂下眼,浓密的睫毛还有刚才飞溅进来的雨星,“你心细如发,灵感一动,常有不同寻常的奇思妙想。”
她是在夸我?最近怎么这么多人在夸我?放在从前,我会为她的一声夸奖而欣喜许久,我需要她的夸奖和鼓励,但是现在,现在我却心有惧意:她在暗地里窥探我的一举一动,我哪里值得她这样研究?绍兴……帝陵……汗青盟又知道多少?
她忽然抬起眼看我:“你进过帝陵?可有发现?”
我心陡然一紧:“不算,靠近而已。十六姐为何如此问?”
她的目光逼视过来:“后来的挖掘线路是你定的。你凭什么定下那个线路?”
我一呆。后来的事,完全没有镜湖水寨的参与……柏子庄……沈崇信……
“我与沈崇信是朋友哦。”她笑着,“很不巧,我们明明都在柏子庄,却偏偏擦肩而过呢。”
我手心生汗,记起那次到沈家借宿,沈大官人正会“贵客”,没空见我。那时还以为是我是由柳毅然引荐,他不愿见我。
绕了一个大弯,竟然是桑维梓。
“我倒没想到废人谷这么狠。要真够狠,怎么不连柏子庄一起灭了?”
我一怔,她绕来绕去,却是绕回到当前的大事上;心底立刻放得清明:“恶人要作恶,哪有人能预料?昨天史珂琅已经以武林盟主的名义发出英雄贴,想来七月初七的武林大会上,大家一定会想出对策。”
“不过,十六姐,虽然是多嘴,你们应也知晓,废人谷所灭的那些世家,无不与汗青盟缠枝结蔓。我怕他们是冲着汗青盟来的呢。”我忽然有点儿不甘心,刺了刺她,“各为其主,希望十六姐能谅解我有些细节不能透露。”
有一点霜在桑维梓眼中凝结:“我们确实很好奇,这个废人谷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忽地一笑,亦放了一把刀子过来:“绍兴事了,你没马上回临安,我倒是意外呢。”
我笑了笑:“有些私事要处理。”
桑维梓又笑起来,长叹着道:“我今天来,就是想见见你而已。看看你是不是有了新的变化。可是,好像我要失望了。二十七,你何时能对我坦诚一点?”
“十六姐从小就是我敬重的人,你是我的师长、我的姐姐,我并没有欺瞒过你。是十六姐你救了我,我才能活到今天。如今这样,是时势所逼,非我所愿……”
“你也爱上他了,是不是?”
我脸刷白,我万不料她突然与我说这话题,慌乱间盯住窗外的瓢泼大雨,不知该如何做答,风挟雨进,如果此时一个响雷劈开这小酒馆,埋了她与我该多好?
“世上男欢女爱,原本正常。他是那样的人,爱上他,又有什么好觉得可耻?”
“我……没有。”我回过头来,微微一笑。我晓得,这样时刻,唯有外表的强硬,才能掩饰我内心的脆弱。何况,就在往向窗外的一眼之中,我看见了救星。
我与她共饮的酒桌临窗,窗外是条走廊。不知何时,走廊的梁上多了一个人,倒吊金钟,双手抱胸,偷听我们说话。
见我发现了他,笑嘻嘻地道:“就知道你这人比狗还灵!”跃下梁,落在窗台上。
我学段舞的口吻说:“你才是小狗,你全家都是小狗。”
桑维梓吃了一惊:“楚乐一?”
“正是屈屈在下不才天山怪侠楚乐一!这是我第三房小妾,一大早出了门我放心不下……唉~唉~~~”他正蹲在窗台上说话,没提防我推了他一把,整个人向后倒去。我忙又伸手把他捞了回来。
他白了我一眼:“我还以为只有小四才会谋杀亲夫,没想到你也来这招。”他说的是百合公主白天天,自她逃出京城,就不知所踪,也不知现在人在何处。
我回他一白眼:“快来见过我十六姐……恩,桑女侠。”
桑维梓一笑,流露出一股风流媚态来:“楚少侠。”
楚乐一说:“我家这个蠢女人,从前是你管教,不过现在归我管教了。我办事,你放心!”
我几乎吐血。
正说着,桑维梓忽也站起:“楚少侠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如此有劳了。”起身施礼,微笑作别。
我与楚乐一回礼,目送她下楼,只见轻盈的裙角一闪,那曼妙的身子已在丈余之外。
楚乐一忍不住赞了声:“好轻功。”回头看我一眼:“你被她说痛处了吧?瞧小脸白的!”
我不答,丢了块碎银结帐。
楚乐一道:“她请你来,该她结帐才对。怎么是你结?真是于法不合、天理难容……”
我依然不答。他有点吓到:“你干嘛呢?”
我说:“汗青盟定有急事召唤十六姐。他们换了信号系统,我不能破译,但是她向来优雅、很注重仪态,若非事急,断不会这样不顾雨地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