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多情应笑我

更新时间2013-5-19 12:28:40 字数：3318

　——————————————开禧二年七月初二｜暴雨｜（二）——————————————

暴雨如注，狂风灌入，我与楚乐一站在小酒馆门口，刚刚撑开伞，那伞就被风刮得向后翻去，刹时间只剩了个伞架。

楚乐一抱怨道：“这什么破劳子伞真不经用，我们快……”

“她早就没影了，快有何用？”不紧不急地转身向店家借了把结实点的伞。暴雨向是来得快也去得快、大一阵小一阵，磨蹭了下，便没像适才那样大了。我这才拉着急得快跳脚的楚乐一打起伞，漫步雨中。

楚乐一被我搞得没了脾气，干脆搂住了我的肩膀，笑道：“娘子，咱们这雨中行，可有情调得很哪。”

我把头靠到他胸前去，低声说：“刚才十六姐视线所及，只有左手边第三间的布店是开着门的……你不要看他……”将伞转侧，遮住了楚乐一。

自汗青盟多年训练而形成的敏感让我发现了那铺子里的一点不是，我继续说：“我们进去逼他开口。”说做便做，马上将楚乐一拖进那布店，一边道：“楚乐一，你不是答应我，要给我挑匹缎子么？看你这回还敷衍我不！”

那店主显是没想到我和楚乐一闯了进来，忙迎上前来，陪笑道：“客官有请了，客官要点什么样的缎子？”装，你就装吧！

楚乐一冷冷一笑：“我娘子要的是天下无双、世间罕有的上等货，你有么？”

“客官，俺这是百年老店，远近闻名，只要你说得出，没有我们做不到。”

我更不打话，“啪”地一声，将绞成一束的软红十丈直接放上了柜台，银光灿灿，头上的那枚红色金钢石尖锐闪亮。店主一个哆嗦：“小娘子这是何意？”

楚乐一说：“这是何意？这意思就是恭喜你，你遇上雌雄大盗了！”

话音刚落，我双指直刺那店主双目；此举无他，是试他会不会武。那店主也好生胆大，竟硬是不躲闪。

我冷笑一声，真的戳了下去，看他是眼睛重要，还是演戏重要。

那店主就在我指尖到达眼睛的一刹，方将头往后一仰，闪得太迟，十分狼狈，只听霹哩哗啦，架子上的布匹绸缎全滚到了地上。不等他爬起，楚乐一早将雾煞晃到眼前：“呀呀，你也太不小心了，小心驶得万年船、宰相肚里能撑船，你不知道么？”

“小店的东西大侠尽管拿走，小的上有老下有下还请饶小的一命啊……”

我斜眼看他：“你知道我是谁。我也曾经在汗青盟呆过。你不是汗青盟培养出来的内部人员，一个外围的，无非就是打打下手拿拿钱，卖卖消息传传话。天大的好事轮不到你，真有什么歹事，你就是个炮灰。”

汗青盟的骨干精简，玄字四十人和青字四十人，都是从小培训；这八十人加上高等位的护盟者，构成了汗青盟的中坚。而像这布店店主这样的，都是临时人员，甚至不能算汗青盟的人，无论是江湖地位还是待遇都不能与内部人员相提并论，甚至还会受到内部人员的欺负。

对于这些“放养”的人，汗青盟不会让他们接触核心事务，也不会对他们忠心度的要求太高。而我，只是想知道他给桑维梓放出的是哪一类型的消息罢了。

我气定神闲地说道：“你不是百年老店么？这样吧，我明儿《新闻》免费给你登个整版广告，怎么样？给你吹吹牛嘛。”

好好打理黄衣堂，广告业务做得风生水起，渐渐成为解语轩的一大项收入。现在做广告可贵了。但那店主越听却越是脸白：“不不不……谢谢青堂主……”

登了这广告，那不是代表我今天进来，用这广告买了他的忠诚？汗青盟虽然对他们的忠心度要求不高，也不是全无要求。

算起来，我现在活得好好的，确实是个异数。我不太知道桑维梓用了什么办法，才能让我以汗青盟敌人的身份活这么久。我应该感激她才是，我这么冷淡她，是不是太过分？

我将软红十丈甩开，作势往他身上招呼：“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这是和我们解语轩杠上了？”

“不敢不敢……谁不知道……谁不知道现在江湖上最最最大的，就是你们解语轩了……啊……青堂主……你也知道我是小人物……”

“唰！”软红十丈所过，他身上的衣服顿时出现一道血痕，那是我在鞭上真使了劲，夏衣单薄，他的血从内里渗了出来。我冷笑道：“说！你发给桑维梓的是几级信号？”毫不手软，不等他回答又是一鞭抽了下去。

不知为何，向来呱噪的楚乐一此刻却安静地束手一旁。我不敢看他的脸色看他的目光，手底下又是一鞭：“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汗青盟的信号分级！”

那店主在地上滚来滚去地哀嚎，说不出半个屁字，眼见得快要变成个血人，楚乐一欺身上前抓住了我的手腕，一面道：“你这浑人！是铜墙铁壁还是铁石心肠啊？你再不开口，被这疯女人活活打死就是活该！”

我被他拿住手，他虽然在骂那店主，眼睛里看的却是我，我突然觉得浑身无力。只听那店主哀嚎声里总算是说了实话：“是……是一级……寻人令……”

楚乐一扶住我，踹了他一脚：“青堂主打你是救你，还不快滚！”

那店主犹豫了一下，我虚弱无比地道：“我明天让人来曝光你卖假货。”他像接了圣旨似地爬起来，真想出去。我忙一拉楚乐一：“我们走。”

走出布店，雨已停了，这厢响动很大，已围了不少人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我拉着楚乐一，面无表情地穿越人群，埋头向前走。

汗青盟发出的是一级寻人令。他们要找什么人？什么人令他们如此看重？桑维梓说他们也想知道废人谷来自何处。她想从我口中套出什么？

脑子里一片混乱，渐渐地走到了路的尽头。这是连接西湖的小湖，大雨刚过，天地清明，半空中挂着半道残虹。不接地气的彩虹，两头都不着地，就这么半拉子，好像贴在天空做成的底布上，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如果彩虹是天上的一座桥，这两不交通的桥，又算什么？

我停下，忽然很恍惚，不知道身在何处。

“发泄也发泄过了，还这么不高兴。你这人就是难伺候，当心憋出内伤。”

我一怔。是，他都明白。找不找那个布店店主，其实根本是无所谓的事，找他问不出什么；不找他，用解语轩的网络事半功倍。

“我一直都不过问你的事。”楚乐一说，“但是你这样，是何苦？”

我咧咧嘴，没回答。是，我也在问自己，是何苦？

“我是该骂你愚蠢还是该夸你聪明？”他叹了口气，“都有吧。有些地方其蠢如猪，有些地方又绝顶聪明。想就放下身段，真不可能就……”

他停住不说，因为不说我也晓得。

我笑着，仍不说话。

终于，他叹了口气：“你干嘛不说话？每一次我看到你这样，都气得半死，但是你又不说话！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姓毕的真他妈是个混帐王八蛋，把我女人搞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他怎么不去死！”

我还是笑着，却有了想哭的感觉。

“好啦！”他终于放弃，气极败坏地说,“以后我都不管你了！你爱咋的咋的吧！我自己的事都还理不过来呢！”

是啊，每个人都有他的魔咒。

“过来哭一下吧！”楚乐一说，“白天天那个死女人不知道怎么样了，我答应过借肩膀给她的。现在先借你吧！”

我靠过去，紧紧抱住了他，先是静静静静地流泪，渐渐开始抽泣，我真想忍住眼泪啊，可是为什么就是忍不住！忍不住！

“哭吧！我不骂姓毕的了……我也不气你白放着更好的人了……”

我大哭。我不知道如何说与他听。

那个人，我一开始就知道不是我的。

有时候我也想，他对我来说，到底算什么。结论是，不能算什么。他是那个在我迷惘时提点我的那个人，我想他、我想探求他，唯独从未想过与他长相厮守。

他的过往太多太深太厚，他有他不能忘却的人和事，他有他的承诺与不弃，可惜不是为我。

我并非没有争取的能力，他大概不是完全不曾喜欢我，我有时候也妄想他有那么一点点爱我。可是不能。真不能。

如果有一天，我与他站在平视的位置上，我将付出所有去爱他。在此之前，我做不到。因为我不想自己的心变得不自由，我不想没有自己。因为我不快乐。我没有自信去替他分担那些黑暗。我既不能放下自尊，又自私地不愿活得太沉重。

所以，无论他对我，还是我对他，都注定是一场空望。他不愿承担我的未来，我也不愿负担他的过往。

楚乐一，我无法对你说清，在这样的一哭里，你能了解我么？

更好的人。是的，有比他更好的人，有比他对我更好的人。可是再没有一个人，能像他那样，告诉我应该去找寻内心的自我；再没有一个人，能像他那样，让我不断地让自己变得更好。

楚乐一，你能了解吗？“喜欢一个人，就是喜欢他的全部，或就是喜欢他当下的样子”这对我来说实在太虚弱。我太过平凡太没有个性，始终都在随波逐流，我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又怎么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先是不信，渐渐就主动避开主动放弃。我确然动过心。可惜可惜……他认识得我太早，如果在我觉得自己已经好得足够去被一个很优秀的人爱恋的时候彼此相识，或者会有不同结果。

楚乐一，我已经决定，此生最后一次为了那个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