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5-22 22:14:20 字数:2576
——————————————开禧二年七月初五|晴|(二)——————————————
开禧二年七月初五,临安街头一阵混乱,可向来赶着那些摊主们跑,不是掀摊子就是顺手牵羊的衙役们这回却无视他们,直直奔向豆浆铺。
那卖豆浆的应是没想到他们直奔自己的铺子而来,收之不及,立时被团团围住。他几时见过这阵仗,连连作揖:“官爷,官爷,我知道错了,我小本生意,还请官爷给个活路……”
有个衙役头目似的人斜睨道:“府尹大人有令,请你去衙门坐坐。”
那卖豆浆的苦着脸道:“小的……小的……还请官爷行个方便……”一手已将一把碎银子往那小头目的袖子中去。不想这头目今天不知怎么转了性儿,将他一推,喝道:“你当官爷什么人哪!”呶了呶嘴,手底下人更不打话,上来拽住卖豆浆的就要走。
那卖豆浆的求之无用,又被棍棒敲了几下,赶忙换了策略,杀猪似地叫了起来:“当街杀人啦!当街杀人哪!”
那小头目喝道:“你还喊!再祸从口出,怎么死都不知道!”使了个眼色,一个手下上前,拿朴刀的刀背往那卖豆浆的头颈一斩,那卖豆浆子的头一歪,晕了过去。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搬了他便走。
又一会儿,四周的人才重新冒出头来,向着他们去的方向指指点点。
楚乐一本来蠢蠢欲动,可看我没反应,便也不动。这时问道:“你要说什么?”
我低下头,想了想,道:“你知道‘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的故事么?”
他道:“这个……好像是说董卓的事……”汉献帝元年初,长安有童谣流传:“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乍听不解其意,其实内有深意。“千里草”即为“董”,“十日卜”是为“卓”,这首童谣暗讽当时以下犯上、把持朝政的董卓,并预示董卓终将“不得生”,不得好死,后来果然如此。
楚乐一听我这么一说,恍然大悟:“冷的吃一盏……”忙放低声音:“你是说,韩侂胄……”我点点头。“冷”即“寒”,“寒”谐音“韩”;“盏”则谐音“斩”,冷的吃一盏,这是在预言韩侂胄要被砍头。无论这妖言最后会不会成真,在北伐吃紧时,临安街头传出这样的谣谚,韩侂胄肯定如梗在喉,怎么也舒服不了。
我们一边走,一边却都没说话。我在想,这事儿谁做的?是暮成雪让另一拨人做的,还是别人和我们想到一起了?如果有人和我们想一块,目的又何在?
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去和暮成雪谈谈这事。
忽然发觉楚乐一也安静了很久,这简直不是他风格,问道:“你傻了么?居然这么久没开口说话。”
楚乐一问:“预言,你信么?”
嗯?他为何如此问?我转头瞧他,他果然是不同寻常、一脸忧愁。我笑了笑说:“你怎么会问预言真假的问题。你从前不是遇见过个半仙,还传了你什么推。背。图。么?”
楚乐一呆了呆:“啊,你还记得那个。”
我哼了一声,心想,若不是因为你那些话,暮成雪何以会布这么大的一个局。吴曦必反,莫要说你这是空穴来风,叫暮成雪全军覆灭。
又想,暮成雪哪里可能这么容易全军覆灭。即便吴曦不反,她定会想办法逼反他去。总之怎么也不可能任人宰割。
然后又想,我几时变得和她一样,彻头彻尾地阴谋论了,连心肠也愈来愈硬。
楚乐一又许久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这回真的奇怪了:“唉,你这猴儿,居然也能安静这许久啊!”
楚乐一搔搔头:“我正冥思苦想,你不见么?”
“我不就在问你想什么。”
“我……想一些惊世骇俗的事……想一些犹豫不决的事……”
“说来听听。”
“我怕吓到你。”
“我皮厚,心硬。你不知道么?”
“我遇见过半仙的事,你有几分相信?”
“不太信是半仙。说不定是神仙呢。”
“我不是开玩笑。”
嗯?我这回真认真起来了:“楚乐一,你是不是要和我说你的秘密了?你可要想清楚,千万别后悔。”
“去……”他明显也恨得牙痒痒,“鹦鹉学舌、拾人牙慧。”
“唉,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嗯,你小腹那么大,果然是人间罕见、天下无双!”
“喂!”
…………
互损了几句,他终是放下重重心事。我们去买了几壶小酒,坐在西湖边上看夕阳。
淡烟疏雨间斜阳,江色鲜明海气凉。到底是入秋了,白天热得很,这会却有丝丝凉风,快意得很。
“我不是宋国人。”
我点点头,他早说过他不是宋国人。
“我家那里的人,不穿这样的衣服,男人也不扎辫子。”
“这是束发好吧!”
“束发就束发!”他和我碰了碰酒壶,喝了一大口酒,“我们那儿,也不说你们的话,不写你们的字。”
“嗯。你说过,你是外国人。”
“我们那里……”他目光闪烁,似是在考虑要怎么循序渐进才不会吓到我,然后又喝了口酒。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是他说的“那里”,还是让我很惊奇了一下。
“我们那有很高的楼,十几二十层很常见,最高有几百层的。”
“几百层可不到云里去了?你真仙人哪?”
“你不是说我说什么你都信么?多嘴!我不说了!”
“说嘛说嘛!”
“我们出远门不骑马。坐车。和你们的马车不一样,能跑很快。还能飞到天上去。”
“你真的是仙人!?”
“麻烦你把眼珠子放回眼眶里去……”
“你真是千年老妖?”恩对了,他是说过他是千老妖的。
“不是不是!你这人很烦。我真的不说了。我说的你又不信。”
“我信。”我眨眨眼。我真的相信。
可他真的不再说了:“谣谚这东西,妙得很。我在想,会不会是我们那,还有人认识那个半仙,从那半仙的书里新破译出了什么。”
“那半仙的书,你没有都看么?”
“怎么看?一个残破的拓本。没等研究透,就毁于大火,现存的一点点,也是靠见过的人强记下来的图样。我没有看过原件,破译的人直接告诉我他们的研究成果了。”
我费了一番比对才想明白:“哦,就像我们要是看到夏朝商朝的字,一样也看不懂。看不懂,就不可能把那字以‘字’的方式来记住,只能当成‘图’来记,那自然是很难记得全了。是这样的意思么?”
“孺子可教也。”他顿了一顿,“真没吓到你?”
我摇摇头。我能理解,因为我做梦时也梦见过一些奇怪的、不存于现实的事物,除了和毕再遇提过一些些外,谁也没告诉,怕别人笑我是疯子。我想,楚乐一没必要骗我;他之前不说,也是一样怕别人笑他是疯子吧。
“那里离我们这很远吧?你离国多久?没想过回家?”
“很远……出乎你意料的远……我也想回家……暂时回不去。而且,也有事非做不可。不能半途而废。”
天色渐渐暗下去,我和他继续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世界上有这么一个男人,你可以在他面前放下心防,随意说话,这真是几辈子才修得来的福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