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5-30 21:14:08 字数:2373
————————————————开禧二年七月初七|雨|(七)————————————————
石飞白这指头似极了暮成雪。我看着这指头,发了懵,心中恨恨。
我发誓这是场意外。暮成雪没告诉我事情会这样发展。我用眼角的余光看了暮成雪一眼,她显然也有点意外。
可对于她,我不知道她的这点意外是真还是假。
我的喉咙有些干,想要从脑海里乱哄哄的东西里整理出一条线来。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都看着我的呆滞。
史珂琅清了清嗓子:“关于废人谷的事,《新闻》虽有报道,却未必详尽。青姑娘,你是不是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什么?我所知道的都是些猜测,且并不适合在《新闻》上说。
因为,因为我一直在怀疑废人谷的杀戳行为,是冲着汗青盟来的。如果这推测登在《新闻》上,可以想见会给《新闻》带来怎样的负面效应。人们会因为双方的竞争关系,而怀疑《新闻》血口喷人,为打击对手不择手段。这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选择了沉默,至少,要等猜测变成事实,才能公之于众。
而现在正是把猜测变成事实的好机会,所以我不太相信暮成雪眼中的“意外”。
我想了想道:“我确实有些内幕消息,然而却不适合在这里公开说。秘密之所以成为秘密,必有其不能说的理由。这也算是我解语轩《新闻》的职业操守吧。”
我承认我这么做有点儿狡猾。石飞白既然想在这里公开一些事,就必然有人会说出来,我不说,他也会说。而我不说,在某种意义上更能掌握主动权。
而后我望望龙长卿:“龙兄弟……你大哥的遇难,应是废人谷在中原的第一案。”
龙长卿双手握拳,抹了一把眼泪。
“……我虽对此案介入最深,但却也是最想不明白的一案。”我转头望向石飞白,“我想请问,为什么?为什么是龙相如?为什么是龙湖镖局?”
对我来说,其他的猜测都是浮云,坐实汗青盟与吴曦的关系,才是最重要的。余光一瞥,瞧见暮成雪发笑的神色,想来对我的狡猾非常满意。
石飞白道:“为什么呀?”他轻轻抑起头来,看向窗外的雨,忽地又转头,直视桑维梓:“你说为什么呢?”
这是他第二次把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桑维梓身上。桑维梓此时已恢复了淡定优雅,她柔声地问:“其实我也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你们杀人难道真的有原因么?”
“哦。原来你不知道。”石飞白顿了一顿,“我以为,你家夜大人的事,你无有不知。”
桑维梓微微一笑:“夜大人的事我是不是无有不知,与你们滥杀无辜,又有何关系?”
石飞白长袖一拂:“你们中原人真是太狡猾了,适才谁说的?道貌岸然,嘴上冠冕堂皇,肚里男盗女……”人人都以为他要说“娼”字,哪知他突然趋进,快如鬼魅地在桑维梓的嫩脸上轻轻地摸了一下,随即又退回蛇阵。
桑维梓左边是我,右边是青八。我反应原本慢,而青八却是迟疑。
而桑维梓竟然不惊慌,握住脸上适才石飞白摸过的地方,吃吃笑道:“怎么,你没脸见人,便想毁尽人脸么?”她这一笑,本来显得有些平凡的长相陡然间焕发出一种奇特的艳光来,令人不可逼视。
石飞白拍了拍手,嘻嘻地道:“天生媚骨,无怪你家夜大人……”
众人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桑维梓在议论中昂起头:“你就只会做口舌之争了么?我真是看高了你。”
解语轩外的口哨愈变愈是凄厉。桑维梓依然昴头看着石飞白,带着蔑视的笑。
石飞白亦笑了起来:“好得很,要有这样的敌手,报起仇来才有趣。史盟主,你适才也说了,我们双方若真的相斗,必然两败俱伤。”他拿起自己的手,痴痴地观赏,“你问我要条件,我的条件很简单,只要把汗青盟赶出中原武林即可。”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石飞白无视于众人的怒骂呼喊,满不在乎地道:“我给你一个半月的时间……一个半月以后,若汗青盟还没有解散,那么……你,你,你……还有你……”他长袖飞舞,指头所过之处,每个被他点到的人都不觉一惊。他笑着,最后又点了点某个武林人士:“也可能是你哦。”那人吓得几乎要跳了起来,只听他续道:“都有可能被我灭门。那时候,我就是看谁不顺眼,或是看谁顺眼就动手了。”
史珂琅道:“你嘴巴动动,就想灭一个武林大派,未免太可笑。”
石飞白说:“你当我说笑吧,我们走着瞧。有本事,在这一个半月里,找到我,端了我老巢,那就一了百了。若不能,哼哼……”
桑维梓道:“你到底是何人,你不是针对我汗青盟,是针对我全武林。你想分化我们,称霸天下么?”她这话说得极有艺术,然而石飞白的讥笑却紧接而上:“这一段你们汗青盟被我掰了几个手指下来,爽不爽啊?一个半月以后,如果你家夜大人还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我断的就不只是他的手指了。”
史珂琅道:“你到底与汗青盟有何仇怨?”他问出所有人的疑问,石飞白却理都不理他,只盯住桑维梓道:“孤山界鱼,碧水无波。回去告诉你家夜大人,他自然知道我是谁。”
我一呆。“孤山界鱼,碧水无波。”四个月前在废人谷,他们谷中人彼此见礼,就是以此八字为先,我当时就想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又再提出。夜,与废人谷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渊源?
石飞白说完这句话,轻飘飘地飞到窗边,一道白色的优雅弧线从人们眼前掠过,他居然直接跃入西湖,如一条白色的巨鱼,刹时间没了踪迹。
随着他的离开,那些虫蛇纷纷游动,如它们从水来一样,又从水路消失。解语轩内只余下一些破碎的蛇身,和那一时间无法消解的腥臭。
众人刚刚松一口气,突然间,一声尖锐的女声响彻在阴沉沉的空气中,令人寒毛尽起。众人循声相望,只见那女子抓住自己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拔了下来,就在众人一愣神之间,她身子一歪、披头散发地滚在地上,头皮上血迹斑斑,口中犹自嘿嘿傻笑。
她疯了?这哪里是那个冷漠刻薄的青八?
才知道,石飞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对她下了毒。
我踏上一步,想要点青八穴道让她安静,手臂一紧,早被桑维梓拉住。她的神情古怪,我先是以为她也有甚不适,顿了一顿才反应过来。
有仇不报非君子。
我真是太滥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