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6-14 22:36:21 字数:2143
——————————————开禧二年七月十八日|雨|(二)——————————————
开禧二年七月十八日,书生们请愿的队伍一边行进,一边不住有人加入,渐渐地,口号声响起来,双臂挥舞起来:“清君侧!罢免韩侂胄!”人们渐渐汇成一道河流,从临安大街上滔滔而过;又像是滚雪球,越滚越大,一直向沉郁安静的宫门滚过去,再滚过去。
之前在宫门前静坐的大人们仿佛感受到支援的到来,萎靡的神情为之一振,坐直了身体。皇帝陛下已在宫中病了数日,定是奸党设计,不让这消息传入大内,否则皇帝陛下怎么可能置若罔闻?一想到如此,大人们更是悲愤无比,强强支撑身体,向着内,宫的方向哀嚎。
隔了一条街,反韩的两队人马就要会合,人们都有些兴奋和紧张,彼此鼓着劲。秋风吹起,街边的梧桐叶旋转着落下来,落到人们身上。队伍中有个少年伸手接住了一片梧桐叶,他甚至记起了昨夜刚刚才背会的那句诗“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他想,人的一生,说不定只有这一次投身大事件的机会,无论结果如何,都是难得的经历。
前方的队伍忽然有些乱,少年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有一滴水掉在了脸上。下雨了么?少年心想,然后伸手去擦那滴水。
触手微腻且有点腥味。少年狐疑地张开手掌,那手掌上有被他揉开的血红。他抬起头,突然看见街边的房顶上密密麻麻地站起了一些黑色衣服的人。而另一些黑衣人已扑到近前。“刷!”队伍最靠边的人身形一晃,少年便看到一只断手飞了起来。随着那飞到半空的手臂,又有几滴血落到自己的脸上。
少年大声尖叫,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湮没在别人的尖叫声中,根本就听不见。他想要逃跑,双足却好像被钉在地上,他的身子被身边的人推来推去,偏偏就是一步都跑不动!然后他听见风声,听见雨滴的声音……
少年感觉自己飞到了很高的地方,高得能够看到整个请愿队伍,大家都乱了,全乱了,很多人在跑很多人在你踩我我踩你很多人捂住了头很多人把很多人压到身下。
有很多的黑衣人拿着明晃晃的东西。
然后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子,身子上穿着母亲为他新缝的衣衫。他想,这人为什么会穿他的衣衫?他是谁?
真的下雨了,少年又想伸手去擦掉雨水,可是却够不着,他又落下地来,看见那穿了他衣衫的身子就在边上,那个身子,为什么没有头?
他突然想通了。
秋雨夹着血雨,密密地斜织,好像在天地间挂上了一道珠帘,白的、红的水四处肆虐,临安的长街,真的变成了河流,血的河流。
开禧二年七月十八日,韩君和来到解语轩。解语轩没有客人。一早那些书生来过,暮成雪就让人关上了解语轩的大门。
秋雨初寒,将西湖里已有些残破的荷叶打落水中,枯了的荷叶在水中脏兮兮的,哪里还有最盛时的美好?秋雨墨云,视线不清明,世界都混沌,只有那个女子笑脸盈盈、星目闪烁,如黑暗里的光。
暮成雪双手奉茶:“君和,你怎么来了?”
韩君和在她对面坐下,接过茶喝了一口:“你打扮得这么好看,难道不是在迎接我、迎接这一天么?”
暮成雪眉尖微蹙:“我不懂。”
韩君和冷笑:“我竟是如今才知道,我养了一只虎在枕边!”
暮成雪“嘶”地一声:“我是真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明知道你不会让做的,我也一口回绝了;和史府……”
“啪!”韩君和怀中取出一物,摔在了桌子上。
暮成雪先是斜着眼看了一眼,方才把那小册子拿在手中翻了一翻:“这是我们在大宋闺中绣品大会后发行的小册子,已经刊行很久了,怎么,这有问题么?”
韩君和冷笑:“暮成雪,你还在跟我装傻!你阳奉阴违还要到什么程度?”
暮成雪微笑地翻到了其中的一页:“你莫不是说这个吧?”那是一页简笔画,画的是涨潮的情景,潮头与潮里印满了小乌贼。此画可说是画谜,暗喻大宋朝廷上下,皆是贼人。这个画谜早就有人猜出,一直都在民间暗暗流传,连带得画册销路极佳。只是都顾忌韩府势大,人们传是传了,却未敢奔走相告,只在翻起画册时,彼此会意一笑。
韩君和说:“满潮都是乌贼!满朝都是贼!审了半天谣谚案、抓了几许传谣人。原来藏得最深的,就在我眼皮底下,我真是瞎了眼、聋了耳!”
“君和,为上者,怎能气量如此之小?”
“哦,你倒为我考虑起来了?你在我背后插刀子,还要解释这是为我好么?”
暮成雪抿了口茶水,红果般的唇在杯沿边更显诱惑:“我确实是为你好,我是试探一下,韩府对异见能容忍到什么程度……”
“你还想当我是傻子。”
“君和,自北伐一起,你和韩太师便与从前不同,变得十分沉不住气。这并非好事。”北伐之中,大宋几乎没打过几个胜战,一直被金国压在边境线上,派出的将帅统领无一堪用,韩府焦头烂耳,哪里还顾及得到后方的小动作,更没有想到民愤竟是如此之大。
“你说得很对,我的气量就是如此之小。如果你站到我这个位置,就会知道,气量有屁用,铁血才是正途。可惜我受你蛊惑,没有早听家父的。”
暮成雪笑了一笑:“我很抱歉,可是君和,你要怎么处置我呢?”
“离开临安吧。我不想再看到解语轩,还有你的狗屁《新闻》!”
暮成雪又笑了一笑。
“你似乎不意外?是了,你既然敢做,当然也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暮成雪摇摇头:“我想过也许有这么一天,可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我所预计的这一天,至少是在两个月以后。君和,是谁告的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