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6-16 9:34:33 字数:2218
——————————————开禧二年七月十八日|雨|(三)————————————————
暮成雪对韩君和说,她确实预见了、设计了总有一天,他会因为那画册的事来找她,解语轩将因此事遭受巨大挫折,唯一脱离她掌握的是时间。
她没有说谎。
在她的盘算中,要用至少半年的时间,把《新闻》打入人们记忆、成为人们脑海中的烙印,让人们记得曾经有这么一份报纸,轰轰烈烈地存在过、并且推动了许多大事件的发展。然后,它将在韩府的打压中直入尘埃,成为人们的某种怀想。
人们还记得它,还怀念它;它在韩府倒台后的卷土重来,就会累加之前的声名,达到更高的成就。
暮成雪要把那本画册当成解语轩暂时隐匿的导火索来用,只可惜一切来得实在太快,快得她有些措手不及。《新闻》发行至今,只有两个半月。两个半月实在太短,不足以养成习惯。人们遗忘的速度总是太快,失去了习惯形成的惯性,她怕人们还来不及记住《新闻》,就再也不记得了。
而,她明知是谁告的密,却非要在韩君和面前问上这么一句,无非是不想让他察觉,她固然措手不及,却也已经做了很多准备。
开禧二年七月十八日,暮成雪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解语轩,看着窗外密织的雨帘,喝着她的上好茶叶;而我,却在追踪那位告密者。
我与她都想不到,今日一别,再见已是沧海桑田。
秋雨悄然无声的飘落着,我一身暗色雨衣,跟在那女子后面。秋雨微凉,落在脸上却不能解我半分焦躁之气。
为什么会是柳芊芊?
我自认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解语轩也不曾亏欠她;如果说她一早进入解语轩就心怀二意,那是我用人失察,怨不得别人。但她不是,因为她没有深远的心思,如果她是这样的人才,就不会被逐出门;她被逐出门时,解语轩还未显露出半点与汗青盟争胜的意思,汗青盟不可能是为了搞倒解语轩而故意把她逐出门。
我不信,也因为我与她相处数年,不算知心,也较为知根知底。她为什么要这样?
暮成雪给了我一个最简单也是我看来最荒谬的原因:妒嫉。
妒嫉?我有何可妒嫉?我平凡而平淡乏味,深知所得一切都是运气,平日里夹着尾巴做人,且,所谓的堂主,也就是名号,暮成雪说一句,我做一件事,手中无有实权——就算有权,我又要它何用?我做所有的事,只不过因为暮成雪要我去做那些事。而我真正所渴求的,几乎没有一样能得到。
这样的一个我,竟值得她来妒嫉?
“小青,你明明不是不懂人心,为何还要装作不懂?视而不见当真会让你更舒服?”暮成雪试探过柳芊芊,《孤石》的事便是她故意透露给柳芊芊,不几日,梅沁果然去两淮查清凌。暮成雪行事,从来一举谋多得。而她也正需要这样一个人,来完成当前的谣谚局。
“况且,你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样一无是处。”暮成雪微微地笑。
“我,就像毕再遇说的,是在路边给英雄鼓掌的人……”
“那么你也应该听过后半句:孰不知,英雄也少不了为他鼓掌的人。”
“那就是可有可无,英雄不该只听赞美。”
“不是赞美,是脆弱时的一搭手。小青,你的力量在此。就如烛火,在白日强光下形如隐身,但在夜里,或是较暗的地方,便发出不一样的光来。”
是这样的么?这样的一个我,所以被柳芊芊妒嫉?不,我想,她是妒嫉我的运气,我所不在意的、当成自然而然的,正是她所渴求的吧?暮成雪的重视,解语轩里更高的职位……明明都是平凡平淡乏味的人,明明都是被汗青盟驱逐的人,凭什么我有的她没有?
如果她知道我所经受的煎熬,不知是否还会希冀成为另一个我。
我很想当面问一问她,妒嫉就能让她背叛,背叛又能让她得到什么?所以我跟着她来了。暮成雪没有阻止我,她是怕我留在解语轩,一旦她与韩君和起冲突会波及到我;也知道我不这当面这么一问,始终不死心。
柳芊芊沉重地走在雨中。解语轩今天遣散了最后一批人员,她正是这最后一批之一。最后一批不要紧,她知道所有的人都将离开解语轩,包括暮成雪。但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没有人告诉她应该往哪里去。平日里的同仁忽然从她身边消失。
最后一个与她说话的是花千叶,但也止于通知她离开。她不能置信地问了句:“这就散了?”她得到的回答是肯定的,不过她并不相信。这个事实让她从头寒到尾,比被初秋之雨淋个透还要冷。她终于意识到,她可能一早就曝露了。
还好她有退路。现在她必需回汗青盟,挟功谋位。她要回去,她要让汗青盟的人都看看,她是能忍辱负重的那个人,她很优秀,她要更快地登上她自小就向往的位置:护盟者;她要向人们证明,她是强者。
开禧二年七月十八日,临安的主干道血流成河,人们关上了大门,想要把那凄惨的声音和画面全挡在门外,整个城市安静得如同死城。
柳芊芊向平日传递消息的暗哨走去,密密的雨丝中,她看到一个全身黑衣、用黑色斗篷罩脸的人。
“夜大人?”她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我能理解她的这种情绪,记得第一次直面夜,我也是又紧张又有喜悦,感觉到莫大荣耀。作为最底层的笔录者,除了盟会上能听到的夜的声音,其他时间,莫说见他,就是连他的影子都瞧不见一点点,他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个神样的存在。
夜的出现,是为了要迎接柳芊芊的回归么?
不对,我怵然心惊。仿佛回到了那个濒死的艳阳天,那天夜也是这般如此,站在巷的尽头等我。每个人汗青盟的反叛者泄密者或是其他原因被逐出门者,都由他亲自出手。我们的命都是他给的,无非把命还给他。
柳芊芊躬下身请安,我知她定然没有想到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我盯住夜的手,全身紧绷,捏住了手中的软红十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