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6-19 22:00:49 字数:2209
——————————————开禧二年七月二十日|晴|(二)————————————————
这是在哪?我挣扎地坐起身来,却没有马上问出口,我习惯了与桑维梓相处的这种方式。
她端碗坐到床沿,舀了一匙清粥,轻轻地吹凉。
她没有化妆,我瞧见她眼角的细纹,平时都掩饰在精致的妆容之下并不明显,现今看去,才想到她已是年过三十的年纪。她猜到我在看什么、想什么:“十六姐老了,芳华不再。若是早遇良人,现在女儿都比你小不了几岁呢。”说着,抬起头微微地笑了。
“十六姐哪里有老!我从前很傻的,竟不知十六姐很美。”我有些急促地想要解释。她却摇了摇头:“老就是老,还有什么不能承认?我也曾像你这样青春年少过,你也终有一天要像我这样老去。”
我失语了,乖乖地喝了一口她送到嘴边的粥,火候刚好,很适合病中补虚。
她叹了口气,又道:“我已经走上不归路,我不愿你重蹈覆辙。”
你骗人……我很想这样说,可是偏偏说不出口。若非她送我去毕再遇身边,也许毕再遇永远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战神,我会像所有的人一样,在传说里仰望他。
“对不起……”她说,眼中微有泪光。
我便又心软了。这能怪她么?只能怪命运吧。于是我说:“十六姐,我不会的。十六姐也会有个好归属。”
她凄然一笑:“试一试吧。”
我忽然想起柳芊芊死前的最后笑容。爱上一个不能像你这样付出的男人,实在太过痛苦,太过卑微。我自认没有这么伟大和无私,所以我得不到是活该。可是十六姐,你可以的啊。
如此怔怔、两下无言了好久。我终于问道:“十六姐,这是哪里?我们为什么这样?”
桑维梓目光闪烁:“我说了,你别吓到。”
嗯?吓到?是严重到什么程度?
“你和我,现在是官府和武林的双重通缉犯。”
“通缉犯?”
“嗯。通缉犯。”
什么时候轮到我被通缉了?要通缉,难道不是暮成雪先被通缉?不对,难道是我和暮成雪一起被通缉?暮成雪有事么……
我把疑问挂了满脸,等桑维梓来解释。可是她却没有继续这话题:“你先把身子养好,我们再换个地方生活。天下这么大,难道没有我们容身之处?”
换个地方生活?我不明白:“为什么?”
“暮成雪……内|宫失盗,有人指证她是她所为。”
“胡扯,内|宫宝物再多,也没有入得她眼的……”我着急了,然话一出口,突地想起肖留白也曾在内|宫找过东西,难道暮成雪……
“你是她的心腹,人们找不到她,自然要从你身上下手。”
我心乱如麻,过了好一阵才想起回答:“十六姐,你是被我连累的么?汗青盟也不要你了?我……夜大人为什么……”
“汗青盟已经和韩府联手。现下局势未明,但是要把解语轩打得再也抬不了头是肯定的。二十七,你不要过于忧心。”
“所以汗青盟的围剿不只有针对我?我的同仁们也在受追杀?他们诬陷栽赃暮成雪,是要找个名头、借官府的力量双管齐下?他们非要置暮成雪于死地么……”
“别急……我就知道你会急!”她伸过一只手来握住了我,“暮成雪不是神通广大么?你不是最相信她?”
“我……”我最相信她?是,我相信她的能力,相信她能做到她想做的一切事,但是敌人那样强大,她现下无有助力,她可能还会担心我……
“现下,你照顾好自己,就是对她最好的帮助。否则,他们不会通缉你和好好。”
通缉我和好好,并且闹得人尽皆知,就是要扰乱暮成雪的布局?好好是她多年心腹,可以理解;可是我,他们是不是太高估我在解语轩的地位了?
我没有再说话,桑维梓说得很有道理。在目下,我必须努力恢复身体,着急于事无补。所以我一口一口地咽下那碗粥。桑维梓担忧地看着我,我亦应之一笑。
睡眠也是恢复体力最佳的方式。我吃完粥,重新躺下,强迫自己睡着。
我必须睡着。
这一次,我没有再做梦,直接沉入黑色。
一觉醒来,睁眼已是深夜。我听见桑维梓在房内另一张床上平稳的呼吸声,她睡得正熟,应该也是累了吧?我暗暗地运气在体内周转了一圈,所幸内力流转还算通畅。这一场好睡,确实让我恢复得不错。
悄悄起身,走出房间。我深深地呼吸清冽的空气,微风轻拂,秋意凉爽,舒适得很。这是一处农家小院,不知离城有多远。
我该向何处去?
想了一想,推门而出,信步在村中走了走。村落不大,很快地就绕完了一圈。处暑至,暑气止,就连天上的云彩也变得疏散,月光下麦浪滚滚,已到收获之时。陆游老爷子有诗云:“四时俱可喜,最好新秋时,柴门傍野水,邻叟闲相期。”如若依桑维梓之意,在这小村落躲着,定能躲上很长一段时间,过些闲适的村居日子。然而……
我不放心。我不能自己躲在这里逍遥。
头脑在秋天的凉意中变得冷静,我得联络上暮成雪。我与她分别之时,并未想到此时会分开;找不到我,她一定也很急。入宫盗物,不管是真是假,必然事出有因。
回临安,找解语轩散伙前就安设好的秘密联络点,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得摆脱桑维梓,她必定会阻止我。
开禧二年七月二十日夜里,我悄悄地地回到暂住的小屋。我没进屋里,而是躲在院中的树上。我看到桑维梓慌里慌张地出门找我,又无比黯然地回来,她独立在小院门外,张望空处,身影寂寥。
心有所动。似乎曾经与什么人这样捉迷藏,我躲在暗处,看她着急地四处寻找、喊我的名字,然后在她几乎要放弃时,突然跑到她面前,等她笑骂小坏蛋、把我抱在怀中……这游戏让我满心高兴,于是一遍一遍地玩,乐此不疲。
如果我那时候意识到,小孩子所热衷的捉迷藏游戏中,其实大人不是找不到你,而是强忍住不耐烦在陪你玩。
也许后来的事会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