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时间的灰烬

更新时间2013-6-21 20:52:39 字数：2228

　——————————————开禧二年七月二十三日｜晴｜（一）————————————————

我很有耐心地等了两天，才采取行动。一则桑维梓定然猜到我迫不及待想进城，我偏偏缓上一缓；二则我的身体状况有反复，又开始发烧，没有足够的体力，什么都做不了。

开禧二年七月二十二日，我在丛林间躲了一整天。

我弄明白了自己所处的方位。桑维梓带着昏迷的我，并没有走得太远，此地离城不远，我回城也不至于在路上花去太多时间。我担心的是如果真如她所说，我已成通缉犯，入城时会否遇到麻烦。

这一整天，我都在努力地养体力，可惜收效甚微。条件不好，我又心急如焚；愈急就愈是无法安然休息。然而，我真的等不下去。

开禧二年七月二十三日，我略作改装，手提装满鸡蛋的竹篮，扮作一个进城看望亲戚的农妇。那位“亲戚”是真实存在的人家，也即是解语轩留下的暗哨。

城门处多了些岗亭和兵士，甚至还有一些江湖人的眼线在城门附近晃悠。几天前的屠杀事件，令临安城全城笼罩在一股白色恐怖中，人们道路以目，默默进城出城。

我将身体完全放松，坦然走在大路上。

队伍前突然一乱，有个女人被拦了下来，那女子英姿飒爽，显是武林中人，两下里吵闹起来。我像所有的人一样，先是张了张，立即走自己的路。在这种时刻，完全不好奇或是太过好奇都是危险的举动。所幸进城的人多，我混在他们中，学他们的反应，以他们的身躯来掩护自己。

顺利地通过了城门，城墙边上贴了几张通缉令，我顿了一顿，便面无表情地继续走路。可是我的手，却在袖中握成拳。我紧紧地握住拳，只有这样，我才能制止住自己的震惊、制止住自己不要发抖。

上面有桑维梓，有好好，有我，却没有暮成雪。

不，不一定是没有暮成雪。因为本来并排着的几张通缉令，有一张明显已经被人撕去。

这代表了什么？暮成雪已经被抓了？所以案子已销？我一边走，冷汗涔涔而落。暮成雪……你在哪里？

我汇入人的河流。纵然曾有屠杀、纵然白色笼罩，人们的生活还要继续，还得上街买菜、还得看望亲友……我缓缓地走着，放弃了立即去找暗哨的想法。

我要去解语轩。

没有了暮成雪、没有了好好花千叶花千重等等人的解语轩，现在是什么样子？韩君和会像接收黑皮赌坊那样，面不改色地全盘收下这生意么？解语轩不只是个酒楼，解语轩并非是很好操盘的生意。想到韩君和即便得到了解语轩，所得的不外是外壳，其中所包含的暮成雪的人脉系统、消息系统还在暗地里收着，便觉得解语轩虽然坏了事，却还不是坏到底。

只要，只要暮成雪还在。

暮成雪，你不会有事。

我在心中一百遍一千遍地叫自己放心，却禁不住心虚。

转过路口，就是解语轩。我想起上次久归初回，亦是这样，愈近愈怕；低着头便撞了进去，还是花千叶喊住了我。而今却物是人非。

不，人非，物亦非。

看到眼前的一切，我浑身一颤，手中的竹篮直直掉到地上，“啪”地一声，篮中的鸡蛋全散了，破了一地，白的黄的，好恶心。

我蹲下身，胃里翻江倒海，秽物一口一口地涌出来。我自己都不明白，明明没有吃很多，怎么会吐得出这么多东西。

耳中似乎还响着解语轩里的幽幽丝竹、吴侬软音，解语轩是个回字型廊房，四体通透，白纱垂帐；中有画舫，雕栏画壁，美丽的女子在那里轻歌曼舞……我们曾主办了大宋闺中绣品拍卖会和武林大会；我们曾商议、争论《新闻》的选题和走向……

雕栏玉砌已不在，朱颜可曾改？

我记忆中的解语轩不见了。这座倾注了暮成雪无数心血、留下我无数美好回忆的酒楼，它从里到外、楼阁船舫全部倒塌，只剩一些烧黑的断梁残柱尚可依稀辨认原来格局，四周散落着成堆的烧焦木条，风一吹，灰烬扬起，犹有黑烟。

解语轩……消失了……以我想不到的惨烈方式。

我一直吐到苦胆都快要吐出来。路人见我吐得可怜，将我扶到街边的小铺里，递给我一杯温水。我脑中全乱，如行尸走肉一般听之任之。

过了许久，方回了点神，他们的话像从很远处传来，似乎是在问我是不是怀孕害喜之类的。我木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心想，我不能乱，我不能乱，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勉强运气平复自己，刚吐过的酸腐气味却如影随形。我强压下几乎不能控制的恶心，问道：“我……我是来寻亲的。我家小妹说在临安最大的酒肆解语轩做工……怎么，成了这个样子？我……我小妹……”忍不住眼泪涌出。

“大嫂你别担心啊。这解语轩出事前几天就已经把员工都遣散了。你小妹一定没事。”小铺里的人低声地说。

“可……好端端的，为什么散了？还遭了灾？”

“哪是灾？是祸！”

事情发生在开禧二年七月二十二日凌晨。秋天本就天干物燥，到了晚间，更是无端地生起一阵风来。突然间解语轩里突现火光，同时有烟雾冒出。沉睡的人们开始时毫无所感，直至火势渐起，先是噼里啪啦的木头爆裂声，后来二层楼阁开始摇晃，摧枯拉朽地整片整片坍塌，发出了巨大声响，四下里方才惊觉。此时来救，哪里来得及？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解语轩成了目今这样子。

“你刚说是人祸？何以见得？”

“唉！我可没胡说，听见看见的人可不少！”

熊熊火光点燃了半个夜空，不少人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衣裙的女人在火光里突然出现，那女人一定一直在那里，因为她在火焰烧到自己身上时，发出纵天狂笑——若非如此，人们还未必能发现她。

“我与解语轩对街开店这么久，我怎么会不认得暮成雪的声音？”小铺里的人连声叹息。他的声音不大，可在我耳中，比旷野听雷还要震动。

暮成雪！我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回来一天！那还赶得上见你，见你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