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6-22 20:12:22 字数:2402
————————————————开禧二年七月二十三日|晴|(二)————————————————
连病了好几天,我的身体变得很虚弱,兼之狠狠地吐了一场,眼前一阵阵地发黑。然而,也许是物极必反,在强烈的心理震动之后,神经反而渐渐清晰。
脑海中有个声音大声地叫醒我:暮成雪不是这种人!
她坚韧不拔,她深谋远虑。坚韧不拔,故不可能因挫折而轻易自取灭亡;深谋远虑,这局面有一大半是她自己推动,她更不可能还未达成目的,便一死了之。
犹记谣谚案方起,解语轩与韩府裂缝乍现,去品松山庄前,她对我说:“你若不离,我便不弃。”那时候,她已经预见到此后会有一段很难过的时日。
我回来了,所以她必不放弃。
有了这样的前提,昨夜的那把火、那个人就很值得商榷。有两种可能:一个真的是暮成雪自己一把火烧了解语轩,我的东西,绝不让他人糟蹋利用——这正是她的行事风格。与此同时,借火遁走,销了通缉,暂时隐身江湖。
另外一个可能,是解语轩的敌对方故意所为。烧解语轩、造成暮成雪已死假相,动摇解语轩余党的意志。想必他们知道,解语轩的实力大部分被暗地里保存下来了。这一招打草惊蛇,正是想让这些暗地里的人慌张。
扮做寻亲农妇的我,光凭旁人的述说,无法判断哪一种可能性更大。但是分析过后的选项摆在眼前,却让我如梦惊醒、冷汗直冒。
我又莽撞了。解语轩附近,必有敌人在侧。我大摇大摆地来了、还吐了,好像唯恐别人不注意到我。我真是白痴。
此事了后,我才庆幸这天我没有直接去找解语轩的暗哨,否则他们就会被连锅端掉。
是的,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始终有些目光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开禧二年七月二十三日,我向铺主道谢,提出借用一下内室稍作清理。铺主不疑有他地答应了。正好他家女儿要出门购物,我忙叫住:“姑娘,能不能先帮帮我……借我一身衣衫?”那家女儿迟疑了一下,看到我确实狼狈得很,一边还颤颤地从怀中抓出几块碎银来,连忙拦住说:“大嫂,你别……”
铺主也道:“大嫂,若我女儿出门遇到不方便的地方,我也希望有人能帮到她,你说是吧?小美,你带大嫂进去换件衣衫吧。”
他们这样热心,我惭愧得很。我多出一事,自然是为了金蝉脱壳。
半刻钟后,我化身“小美”出了门。小美常在这条街走动,与我身量又差不多,扮作她对我来说是轻车熟路。在点倒她前,我说了声抱歉。是真的抱歉,我不能预计我借他们脱身,会不会有人来找麻烦。但是与暮成雪相比,与我自己相比,我与他们交情不深,利用一下是很自然的想法。
如果是对我都很重要的人并排在一起要我选择,我又该如何选择?忽然间冒出的念头令我不寒而栗,我只能向上天祝祷,不要有这一天。
现下想想很可笑。我不正是因为心底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才先怕着么?
出门后,我径直前往闹市区,人愈多、便愈容易甩掉钉子,这是基本常识。只改一次装,我怕不能甩脱暗底里的那些钉子,为防万一,进出了几次屋子,换了几次装,最终前往解语轩暗哨之前,我是位柱着拐杖、时不时咳嗽两声的老婆婆。
临安屠士案前,我与暮成雪商量过此后的去处。暮成雪要我去川中:“你也该去和你家陆听寒培养一下感情了……”满是戏谑的笑,可我很明白她想让我远离风暴中央。
“老扯他,有意思么?”
“有意思。很有意思啊。”她抿了一口香茶,却收了笑容,“小青……这是实话。你们呆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处一阵,才会知道合适不合适,以免彼此两误。”
我一呆。暮成雪……只有你敢在我面前一针见血,点破我一意模糊的心事。心下感动,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冷不妨她丢了颗龙眼过来。我接住那龙眼,不觉好笑。她问:“你笑什么?”
“想到楚乐一说他们那有句俗语,说‘拣呀拣,拣着一个卖龙眼’。”说的是个民间故事,传说有个女子自恃貌美有才,挑三拣四,怎么也找不到中意的人;直到华年已过,倒和一个卖龙眼的看对了眼,从前是非王孙贵族不嫁的,这时却不管不顾了,成就了一番好姻缘。后人便用“拣呀拣,拣着一个卖龙眼”这俗语来告诫年轻人择偶不要太挑剔。
暮成雪嘻嘻地笑了:“不是说了么,你莫担心,就算成了老姑娘,也还有我呢。”
“无所谓了。如若不能遇见对的那个人,等再久又有何不可?卖龙眼的又如何?看不对眼,真是王孙贵族,人也不稀罕。”
“就你和别人想得不一样。花痴!”她笑骂道,“我让你去川中,可别只想着情情爱爱,有正事儿。”
我忙也正襟危坐起来,明知故问:“你说吧,什么事?”
她涂着红蔻丹的指甲在碧色的茶碗相衬下特别耀眼:“吴曦的事。”
“你想我怎么做?”
“你觉得我想你怎么做?”
“诱他反,又不让他反。”
她望向我,浅浅地笑:“很难的哦。”
“嗯。”
她又把目光转向窗外青天:“最难是,陆听寒。”
与我们不同,陆听寒是彻头彻尾的大宋人,也是彻头彻尾的辛派。虽说辛弃疾之逝让他意志消沉,回归故土,但不代表着他对宋金之战此后再无挂于心。他之去往川中,也有监视吴曦之心——他知道暮成雪的“预言”,却不知暮成雪的野心。
我如果真促成吴曦造反,就是触动他的底线。可是吴曦不反,或说吴曦反的消息传不回临安,那么暮成雪的计划就先失败了三成。
我叹了口气:“走一步看一步。说不定,根本用不着我去操心。”
“但愿……你一向运气不坏。”
“虽不坏,也好不到哪去——你呢?”
“临安岂能没有我暮成雪坐阵?我还得等着,等着楚乐一挖地三尺找到废人谷。或者他找不到也不要紧,我要看看,白飞石怎么慢慢地玩汗青盟。哼哼,整老娘,老娘迟早变本加利整回来!”
其时,意外还未发生。
也许我应该立即离开临安,依事先的约定前往川中。可是我不放心,我非得要确定暮成雪是安全的。
有人说,性格决定命运。这句话是真的。
开禧二年七月二十三日,我的拐杖在地板“笃笃”有声,再转过两个路口,就能找到解语轩暗哨。我心中急,行动却急不得,我不由得后悔,为什么最后装的是个老婆婆!
“哎呀!”迎面撞过来一个少年家,我以蹒跚之态、闪之不及,身形晃了一晃,几乎就要一屁股坐下地。那少年却眼疾手快地把我扶了起来:“啊呀,阿婆,有没受伤?”不容分说,几乎是架着我便走。
我一愣,惊诧无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