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遗事录》作者:青二十七【完结】 > 遗事录.txt

第五十章 牢中岁月长

作者:青二十七 当前章节:3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6:54

更新时间2013-6-24 22:34:53 字数:3082

 ————————————————开禧二年七月二十四日|晴|——————————————————

实际上,我并不知道这天是哪一日,天气如何。只是我再一次晕过去的日子是开禧二年七月二十三日,那天天气很好。于是我便默认,我不过睡了一觉,而外面的天气也还和昨天一样晴朗。

我睁开眼,昏昏暗暗的一点点光让我看见自己正躺在青砖地上。抬头,发现不只是地板,墙也是青砖砌成的。空荡荡的青砖房,什么都没有。墙很高,只有一面墙上有一道铁门,铁门与墙齐高,看去像是墙裂开一条缝后用铁片补上了。

铁门的最上方有个尺许宽、用铁杆焊死的的窗,外面的灯光从这唯一的窗透进来。若非如此,我就如深入地底,伸手不见五指,哪能看见自己所受的环境?

这是哪里?

我挣扎地爬起来,浑身软绵绵地,一点力气也没有。喘了喘气,静听外面的声响,竟是毫无人声,我有些害怕,试着喊了声:“有人么?”四壁空空,唯有我自己的声音撞到墙上,又回弹到耳中。

我又喊了一声:“十六姐!桑维梓!”只盼桑维梓像往常一样,在我每一次遭遇急难时那样冒出来。可回答我的,却依然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小停了一会,积蓄力量走到门边,拍了拍铁门:“有人么?”铁门哐哐地响,没有人回应。我又试着跃高,想从那铁窗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形,才一运气,丹田一阵剧痛,竟是半分内力都使不出来。

我又惊又怕,不知自己是落到了什么人手中,使劲地一边拍打铁门,一边大喊:“有人么?回答我!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关我在这里?你是夜大人么?你是韩君和么?这是天牢么?我知道你们在那!快回答我!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铁门哐哐,还是没有任何人回我一句话。

忽然想到绍兴府帝陵深处的脚步声,难道我就如朱漆脸一般,被封在了地底迷宫、永不见天日?我是要死在这里了么?我会不会也怨魂不散,永远在这里游荡?

刹那间,全身寒毛竖起。我不要死,我不想死,我不能死!一急之下,一向的自持早已不见,终是忍不住呜呜地哭出来:“放我出去……我不要死……”

哭了一阵,只觉疲惫不堪,竟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听到哐哐的响声,我一个激灵睁开眼,静耳倾听,发现声音是从铁门下半部分传出来的,这一惊非同小可:难道有鬼不成?这么一想,不觉往后挪了半丈,死死盯住铁门。

青砖牢房里突然稍微亮了一亮。

原来那铁门贴地的地方还开了个小孔洞,从外面锁上了,这时候有人打开了锁、嘎嘎地不知在外头摆弄什么。我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怕妖魔鬼怪破门而入,一口吃了我。

“啪!……嘶……”一碗浇了菜和几勺肉汁的米饭从那孔洞里递了进来,一只瘦小的手把它往里推了推,然后是一碗汤水。

这是……在给我送吃的?

我一时糊涂了。直到那孔洞被人“哐”地一声关上,才突然惊觉,扑上去大喊:“你别走……这是哪里?你……快放我出去!”在铁门“哐哐”的响声中,哪里有半个人给我回应?只有脚步声渐渐地远去了。

我叫得声嘶力竭,不免又痛哭起来,但觉自己这是把许多年来忍住没哭的眼泪都一次性哭完了。哭到最后,连眼泪都快没了,衣衫被我涕泪交加弄得脏不兮兮。

然后我就累了。

肚子突然咕地一声。才想起来,不知道有多久没吃东西了;才想起来,我把苦胆都要吐光后,也就喝过几口水。

我端起饭碗,手抖得厉害,饭菜虽冷,可终究是提醒了我还是个人、我得吃饭,拿起汤碗中的匙舀了口饭塞进嘴里,感受饭粒与菜叶给我的满足感,却因为太急而噎住了。忙又端起汤碗喝口汤,这才缓了过来。

吃了几口,忽又想起,他们不会给我在饭菜下毒吧?或是……这是断头餐?一惊之下,手抖得更加厉害,碗掉到地上,汤汁饭菜撒了一地。

呆呆地坐了一会,却无有异常。心想,他们既然关住了我,想必并非立即要我的命,否则我早已没命,又何需在饭菜中下毒?想通此节,反倒有些可惜被我打翻的那些饭菜了。

也不知又过了多久,铁门外又响起脚步声。我心里一喜,扑到那洞孔处。果然,那人又打开了锁,洞孔一亮,我还未及看那是什么人,那人早就推了一样东西进来,倒把我臊的:竟是一个溺器。

然后他敲了敲铁门,说道:“把上次给你的递出来。”听声音,是个正处于变声期的少年。我听到他说话,再是高兴不过:“小哥儿,谢谢你。请问这是哪?”

少年却很不耐烦地又敲敲铁门:“快点。不然没下顿。”

我乖乖地把旧的饭碗汤碗递出去给他,他又递了新的进来。我抓住这难得的机会,先是好声好语、后来是哀求,最后张口大骂——可不论我怎么逗他,他都再不说话了,饭菜一递,洞门一锁,脚步声渐去。

我把自己所能想到的所有污言秽语都骂了一遍,回应我的,依然是只有我自己。

很久以后,我觉得内急。可是蹲在溺器上试了又试,却怎么也排不出来。明明房间里只有我一个,我却好像被无数人盯着看一样,一张脸涨得发热,索性和衣而睡。哪里睡得着?反复多次,方才排了一点点出来。

我青二十七,到底有什么价值,值得让人如此折磨于我?我想不透。我抚摸砖墙,似曾相识的感觉挥之不去。可怎么会只有我一人?这世上真的只剩我一人了么?

牢中岁月长,每隔一段时间,那少年就会给我送一次食,同时收走上次送来的器皿。

他再也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任我自言自语地和他唠叨。

我快疯了。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甚至不知道白天和黑夜。我只能靠他的送饭来算时间,假设一天三餐,那么三次就是一天。每一“天”,我就把衣服撕下来一个细条。我对自己说,结绳记事,不外如是。

没有人和我说话,我就和自己说话。我记得陆听寒给我的信里,所抄录的那些诗词,我一遍一遍地记诵,除了辛词,也有许多是陆老爷子的诗。“闭门万事不相关,饱受人间一味闲。琴荐涧生识雨至,衣篝香冷叹春残。早曾寄傲风烟表,晚尚钟情水石间。小市酒旗能唤客,试寻邻曲共开颜。”

最喜欢还是他写给我的第一封信:“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狂声?余既滋兰九畹,又树蕙之百亩,秋菊更餐英。门外沧浪水,可以濯吾缨。一杯酒,问何似,身后名?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儿女古今情。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

他给我的青竹碧玉簪我还留在身边,我不停地摩挲,想像那是他的温柔的笑,是他的体温。你离我是远还是近的?你为什么不留在我身边?你真笨!

有时候也想到毕再遇,想到暮成雪,想到楚乐一,想到桑维梓。想到那些对我来说很重要,让我又喜又悲又怕又担心的人们。

然而,渐渐地,所有的想法都不见了。

每天除了盼着那送饭的少年来,我想到的反而是那些小时候已经要被我完全忘掉的往事。我和柳芊芊一起练功打闹,我一脸崇拜地听桑维梓讲故事……

有人说,记忆一直都在你的脑海里,你会一时忘记,但它们并未丢失;它们好好地放在脑海自动生成的抽屉里,等你在某天重新翻起。

还有人说,当你快死的时候,就会记起这些你以为早就不见了的记忆。那久尘封的、久远的记忆出现得越多越快,就说明你在越来越靠近死亡。

有一次,我甚至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桑维梓的情形。稻草搭成的茅屋,很像前几日我与她同住的地方,我似乎被一对老夫妻养着,然后她像个仙女一样出现,把我带离了那里。

我再也没有回到那里过,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何地。

再之前呢?我躺在冰冷冷的青砖地上,冷汗直冒。五岁,年纪太小,所以不记得,这是很正常的事吧?

头很痛,每次触及至此,头就痛得厉害。

我想起那些久远的事,是因为快死了么?

铁门哐哐地响动,那少年来了?

我挣扎地爬起来,却又一头栽了下去。明明听到有人打开了铁门,可我,我竟陷在可怕的梦魇中醒不过来。

我醒不过来。只觉得有人把我的身子拖着走。

所以,我是死了么?我这么想着,再次失去了意识。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