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6-25 22:44:04 字数:2267
——————————————开禧二年某月某日|晴|——————————————
亮。
这是我醒来后的第一个反应。
很亮。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
然后我才觉得手腕痛。原来有人把我双手缚住,吊了起来。我的手腕被自己的体重所坠,绳子勒得生疼。
未尝睁眼,听见那急切的、带着哭腔的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小糖,小糖你怎么样?你们不要脸!有什么手段冲我来好了,欺负一个小女孩,算什么本事?”
男人的声音说:“你知道我们要什么。我倒要看看,你能硬到什么程度?”
“唰!”身上火辣辣地疼,有人抽了我一鞭子。我不能睁眼,咧了咧嘴。只听那女人呜呜地哭了出来:“小糖……”
我皱皱眉,心想,这声音为什么这么好听?你再叫叫我呀。
又是火辣辣的一鞭子,又是那女人的哭声。然后她扑过来抱住我,好温暖的怀抱,我身上竟也不觉得疼,只想她这样抱着我,抚摸我。可她为什么要哭?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我没来由得地心酸,轻轻地道:“妈妈……你别哭……我听话,我很听话。你说的我都记得……”
那女人温柔地道:“小糖最乖了。告诉妈妈,你今年几岁了?”
“三……不对不对,我今年四岁了!”我明明睁不开眼,却好像看到了很美的景像。有长长的卷发的女子拉住我的手,我们走在一个有奇怪装置的地方。我们坐在一个很大的杯子里,那个杯子会自动转啊转。我们在大大的杯子里放声欢笑。
这时候我看到远处有个很大的轮子,轮子上都是灯,闪闪烁的灯,好漂亮。她说那叫摩天轮,她说我们去坐摩天轮好不好?我说好啊好啊。走近了才知道,摩天轮的边缘是一个一个像吊篮一样的小房间,我们坐进去,我们跟着摩天轮一点点升高,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说你看到了么,那幢高楼里就是我们的家。
可是摩天轮突然就停住了,我和她困在最高的地方。我不住地哭,她说不要紧,我们再等等,会有人来救我们
…………
“小糖很乖哦。你还记得妈妈和你说过什么话么?”
“活……活着……别死……”
“还有呢?你是不是在骗妈妈,你根本就不记得……”
“我记得啊我记得啊,我记得的……妈妈说,那张图一定要记得……”
“好啊,小坏蛋,你就会骗人。我才不信呢!”
“真的!谁说我骗你!我最会画图了啊……”脑海里像生出一枝笔,在虚空中提笔。可那虚无的笔,为什么这么重?原点……不对……“轰!”脑子里像炸开了什么,痛得好像快要裂开,我突然间清醒过来:这是大宋开禧二年。
睁开眼,依然是关住我的青砖牢房。那么,适才的一切,全是幻觉么?
我趴在地上,身体火辣辣地疼。我拉开衣袖,伤痕赫然在目。那么,适才的一切,都是真的了?
昏昏沉沉,只觉得冷得不行,用双手抱住了自己,禁不住牙关格格地响。我知道,身体已经到了一个极限。可是我怎么办好?
我陷入了另一个梦境。梦见那个女人,梦见她抱住我,唱歌给我听。原来那个曲调是你教给我的么?可是你的脸为什么我都看不见?你为什么一脸是血?
“哐哐哐!哐哐哐!”是什么声音?有人撞门。她抱住我,和另外一个女人一起从后门便跑。我们跑啊跑啊。另外那个女人把我们往边上一推,让我们藏在一堆垃圾里。然后有人追来了。那女人的身子飞了起来,像一片叶子飞在半空……我们躲着,她捂住了我的嘴,一滴一滴的眼泪掉在我头发中……
“哐哐哐!哐哐哐!”我从梦魇中惊醒,是那送饭的少年。他急切地打着铁门,他问:“喂,你没死吧?”声音中充满了关心。
我心中一暖,想回应,却发不出声,想要爬过去,却挪不动分毫。
他叹了一口气,说:“你若是没力气,敲一敲地,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我轻轻地扣了扣地板,让他放心。他不再说话,脚步声渐渐地去了。
似梦非梦。我忍不住微微地笑。不知被谁驱使一般,嘶哑地唤了一声:“小哥哥……”
小哥哥?
蓦地想起了什么,却又不敢置信。
我趴在地上,继续地养气力,也不知道昏睡了多久才醒,又吃了那少年送来的饭菜,总算缓了过来。
我重新审视这空荡荡的青砖牢房,往其中一处敲了敲,又往另一处敲了敲——如此试了一试,终是发现了声音特别之处。
“空空……”这代表了墙后中空,有一个洞。这洞,也许通向外界?我的心呯呯直跳,用指甲去抠砖缝,果然,那砖与砖咬合并不紧密,且是用面粉糊住,我一抠,那面粉就飒飒地往下掉。
很快地,我便挖了一块砖下来,看见后面那幽幽的洞。一阵风从那里吹过来,这说明这洞穴不管通向何处,但一定是通往外界的。
我冷笑起来。又俯下身,去找贴近地面的某处墙缝。果然,有一处缝隙很大。我用青竹簪往缝隙中一挑,挑出一卷纸来。
不必把纸展开,我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一篇文字一幅图。图自然是如何从这洞穴逃离牢房的路线图。而那文字,记载着曾经也在这个牢房住过的人的经历:他在这里住过七年之久。并以七年之力,悄悄地挖了这个洞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此人是个侏儒,所以挖的洞口并不大,仅能容他自己通过。他说除他以外,大概无人能逃离此地了。他在自赏自伤之余留下此文,就是想让后人知晓,他的凭空消失,并非灵异事件。若是运气到了、又有足够的毅力和智慧,也可以和命运一较长短。
我背靠在墙上,眼泪早已流干,可此刻,两行泪却在虚幻中流了下来:这是一场大梦么,我的开禧二年?
可为什么,我现在想起来的一切,才更像一个梦?
梦。一个梦。
因为唯有梦,才会如此虚幻,才会如此,细节清晰,而主干模糊。唯有梦,才会如此跳跃、没有逻辑,串不成完整。
我想要从这个痛苦的梦境中醒来,我要回到开禧二年。于是我大声地喊了起来:“我知道你们在这!我都想起来了!你们若还想知道我所想起来的一切,就快点放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