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6-29 9:07:02 字数:2085
——————————————开禧二年八月十二|晴|(一)————————————————
曾经有人说我像只受伤的鸵鸟,遭遇危险时就把头埋入沙坑,蒙蔽视线自以为安全,直到危险过去,才会探出头来。
这自然不算夸奖的话,而我坦然受之。我向来胆小,亦非能力十足之人,遇事宁可自己吃亏亦不愿与人一争长短;常常在凶险来前便预先嗅知,早早撤离。
我深知自己的弱点。
亦深知自己并非没有一时冲动一意孤行的时刻。
唯一的好处是,一时冲动一意孤行做下的错事,我宁可一口闷下苦酒也从不后悔。不能负责的,我不强出头;可既然是我自己做的选择,就必须为此负责。
开禧二年八月,我把临安抛在身后。
我想起来的那许多事,令我一方面有了极强的求生欲,一面却又因自己的无能为力而自伤。我确然就是个极无用的人。我身边的人,无一比我心眼多、会谋划,又何需我来操心费力?我横插一脚,无非也是帮帮倒忙而已。
怀着这厌世之心,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不过与其说是抛下,倒不如说是落荒而逃。只心中有一执念,驱赶我一路向北。
开禧二年八月,纥石烈执中的军队包围楚州,毕再遇受命救援。他本在盱眙,率部刚离开,金人就趁机进攻,换防的友军惊溃,盱眙沦陷。毕再遇听到消息,为避免后顾之忧,立刻回军收复盱眙,分兵防守,然后以主力再次东上楚州。
八月十二,我找到他时,便是他挥师东上楚州的半路途。
自八月初六离开临安,我一步不停,生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改变了主意,一停下来就失却了勇气。我实是了解自己太深。
沿途的战后残局,我已熟视无睹,与两月之前,除了季节有变,而今秋风落叶更添萧瑟外,无非是万紫千红共一哭,也无甚差别了。
我的心愈来愈来冷,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终是到了他的兵营,偷偷地摸到他大帐外。
他像每一次大战前一样,与将士们商议到极晚,打发他们走了,还得缓一缓,在灯下看会书才安歇。这次不知道他是要如何打这仗,他们说了很久很久才散。我虽听在耳中,却什么没有听进去,只怔怔地望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我来这么一遭,无非是心中尚存一丝侥幸。
良久,帐中只剩他一人。烛火映得他的影子在帐上,很高大。我将手在他的阴影中抚了一下,想起第一次被夜重伤后,桑维梓送我到他身边,我醒来时,亦是这样,看他的影子映在帐子上,很高大。
是我失神忘了屏息么?帐中的人问了一声:“是谁?”
我脸上一热,轻声道:“是我。”
他急急地要迎出来,我忙说:“别。我……不想见你的面。”
他呆了一呆,却也不勉强,走到帐边,与我隔帐而立:“你怎么回来了?”
“这里又不是我家,何提‘回来’二字?”语气中有深深怨气。
他却笑了:“那,你怎么来了?”
“这是你家么?我怎么就不能来?”
“好罢。随你。你想来就来,我欢迎得很。我关心你、怕你遇上危险,你倒不识好人心,是和谁新学的这样带刺?”
“你何曾欢迎过我?你向来就觉得女人就是个负累,时时刻刻都怕有女人黏住你,让你不得自由吧。”
“这是怎么说?”语气里无辜之极,正是这明知的故问叫我最恨他,可他还没完,“你今儿怎么了?为什么不愿见我的面?”
“你明知道我怕我自己见了你的面,便再无法脱身。”
“我哪有这么野鬼猛兽呢?你且进来。”
“男女授受不亲。若我进来,便要你娶我,你还要我进来么?”
他又呆了一呆:“干嘛开这不好笑的玩笑?”
说过不再为他流的眼泪终是从眼眶中缓缓而下,我平静地说:“瞧你吓成什么样子。你撩拨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有一天会来这样问你?”
他不语。
我嘻嘻地笑起来,抹去脸上的泪水,依然用很冷静地语调同他讲:“你无非是算准了我的性子,无非依仗着我……”没有再往下说。
良久,他说:“你既这样认为,我亦无话可说。”
我才是无话可说。言尽于此,确实无话可说。他故撩拨过我,也是我自己没用。然而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不接口,还有什么可继续的理由?我深深知道,今夜以后,哪怕我和与他还如常般相对、相处,可是我的心,却全然不同了。
我已经做了我所能做到的极致,可这鼓了无数次勇气的最后一次尝试,却被他再次轻飘飘地挡了回来。我不是情感外放的人,亦做不到低到尘埃里去等待对方的一次无意回眸。所以,够了。够了。
我实在也是很佩服我自己,居然没有转头奔走,而是如与自己全不相干一样说起新的话题:“其实这些天,拜你的梓儿所赐,我想起来许多过去的事。”
他平水无波的情绪终于被我撞破,我几可听见他双手紧握的骨节声响。他果然是都知道的。我终是明白了他望向我时,那些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他是在纠结于该不该告诉我过去的事么?
我依然平静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想了一想才回答:“你第一次到我军营中时。我那时便与她说过,前尘往事,再提何用?留在大宋,亦没什么不好的。”
你难道不是因为不想自己来担这个责任,才两耳一塞、两眼一闭,任桑维梓爱如何、便如何么?还说什么“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呢!
你真是天底下最自私、最残忍又最虚伪的人。
“这些事,其实也算不得什么样的事。我来这里,本也不是为了指责你,更不奢望你我之间会有什么样的改变。我来这里……”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抹掉脸上的最后一滴眼泪,“是想问一问你,那个每天送饭给我和妈妈、带我从隧道逃走的小哥哥,是如何变成了大宋的战神毕再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