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怀旧空吟闻笛赋

更新时间2013-6-30 17:01:51 字数：2215

　——————————————开禧二年八月十二｜晴｜（二）——————————————

记忆如潮翻滚，他先爬进那隧道，头向里，腿向外，隧道窄得他不能再多伸展，他从妈妈手中接过我，小心翼翼地后挪动身子，把我带进黑漆漆的隧道。

我的身量比他小很多，兼之我是往前爬，他是往后挪，故其实他的处境比我艰难，可到底是年纪小，我看不见他的脸，又不知道妈妈几时才能跟上来，害怕委曲地想要放声大哭。

所幸他拉住我的手很稳定，他的声音令人安宁。我们手拉着手，一点一点地在那侏儒所挖的地底隧道爬行。

我真的很傻。妈妈哄我先跟着他走，说她随后就来，我也就信了。我竟不知道，妈妈是大人了，妈妈的身体，根本就不可能通过这窄窄的隧道。

待我发现妈妈并没有“随后就来”，我们已经在逃亡的路上。我每每哭泣要妈妈，他就哄我说，我们和妈妈约好了相会的地点，现在还没有到呢，你怎么就哭了？你要勇敢一点啊！你怎么能不信妈妈、不信小哥哥呢？

我便只能信他。跟着他西跑东藏，他找来吃的，总是先给我。我无从拒绝，可但凡有干粮，便偷偷地藏起来一点，下次一时找不到食物时，再拿出来给他。他无可奈何，又心酸又欢喜。

终于到了那一天，我伏在他的背上，看到那一幕。

这些天我想起了一些事。其实那个世界也有些事物挺有趣的，比如我有时梦到的那个会演戏的铁盒子，原来叫做电视。电视可以是放在桌上的小盒子，也可以是放在户外的大屏幕，放出来的人像，比真人还要大上许多倍。

至今，我依然记不起那天在极大的电视屏幕中看到的影像是什么。它如一道白光直入眼睛般，全然空白。

全然的空白。

然而，我猜也猜得到，那定是妈妈死得极惨的画面。

若非这样的震恸，我脑海中亦不会结下如此的结界。无论是我还是谁人，都不可触碰。

这片空白维持的时间实在太久。待我恢复了意识之时，我已经在这个世界。

我忘记了那个世界。在这个世界渐渐长大。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孤独和忧伤，常常莫名地涌上心头，我一直以为，那是所有少女在怀春时都会有的症状。

犹记第一次见到毕再遇，我就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那时候他为什么会注意到那么平凡的一个我呢？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我是桑维梓刻意收留的人。

不，桑维梓显然把我藏得很好很好，只待某一天时地利人和之时，再将我抛出去。她这么聪明，她要拿住的，不外是他的心。我亦不知道她究竟是要如何与他清算这一场纠葛。但误听他们缠绵的那夜，我分明听到那一句：“我送她来，你欢喜么？”

我送她来，你欢喜么？

他为什么要欢喜？

低微命贱如草芥的少年牢子，天天为那犯了大逆之罪的女子送饭。她因信念而坚韧，因慈悲而柔情，再悲惨的境况，亦不能捍动她分毫。这样的女子，大抵在他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貌如故人，是他注意我的缘起；微时相携，是他怜惜我的后来。

我知他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锁上心门，却不曾想，这女人，并非他曾经的妻子清凌。事情发展到现在，我应该不再对有狗血的事发生在我身上而感到震惊。然而，这委实也是太狗血了一点。

所以，即便我打算在这个世界施施然地继续生活下去，亦忍不住要来问问他。

那个人，在帐后的身影微微晃动，不知是他的身体在动，还是烛火在摇曳。良久，他开口了，声音带了一点点嘶哑：“清凌……她真正的夫君毕再遇在那场战事中阵亡。”那场战事中死的人太多，几乎所有相关的人都死得一塌糊涂。她说他是，他便是了。从此借壳行事，摇身变成了毕再遇。

所以他说，她在他最迷茫的时刻给了他一个方向。

这么说来，他真正意义上的重生，是因此而起。可在这之前，他又做什么去了？

他明知道我问的是这个，却回答了我另一个。这让我突然就索然无味，厌厌不语。你问这许多做甚？你不是要在这个世界好好活着？若真想如此，就该知道得越少越好，不是么？

于是我只是应了一声：“哦。”

他在帐后顿了一顿：“你还记得么，我同你说过，若有一天，你想知道过去的一切，我会知无不言。”

我自嘲地笑笑。每每他说这样的话，我都很想在他身上捅几个透明的窟窿。然而这一夜，我却疲倦得由得他去了。

我说：“我同你一样的想法，在这里好好活着便好。我还有许多事想不起来，也不想再去想了。”

“如此甚好。”他说。

“我走了。”我说。我不想说再见。如果可以的话，也许再不见是最好的。

他说：“保重。”

我灰心得很，不再言语，转身离开。军营中不知谁人在夜里吹起竹笛。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征人思乡之曲，倒是像在为我的这一番空付了的情意作葬歌。

忽见东南角火光冲天，映得半个夜空都亮了起来。我先是吃了一惊，随后便如常视之。来的路上，已听说围楚州的金军有七万之数。毕再遇用兵向是少而极精、长于肉搏，又擅用火攻，此必又是着人烧了敌军粮草。

你看你看，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将他的人生过得这样精彩，唯独你，连个名字都不确然的蠢笨女子，在偌大的地盘上，竟不知该往何处去。

我摸了摸了包袱中的竹筒，那是离开临安前，去解语轩暗哨取回的、陆听寒寄给我的所有信件。他本五天一封地给我写信，但从七月十五起，这信突然断绝了。我自不好意思去问暮成雪，怕她笑话我，然心里委实有些担忧。

我该去赴他的约么？我犹豫得很。又觉自己因受了情伤方去寻他，未免太过卑鄙；又担心他不再写信给我，是因为身边有了别人，我这一去，岂非两下为难？

正踌躇间，见有个鬼鬼祟祟的人由南自北而来，虽削瘦了不少，然身形还是颇为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