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7-8 21:23:00 字数:2294
——————————————开禧二年九月十五日|晴|(一)——————————————
与白天天一起生活的日子虽然简单清贫,但却是我这些日子来最安宁的时刻。白天天杀价买菜是一把好手,她煎的荷包蛋最好吃,她喜欢坐在摇椅上哼歌给宝宝听……我想,如果家里真正的男主人回来了,如果不是暂时还要为钱发愁,她这样生活下去蛮不错。
至于我,看不清前路的我,或是明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却依然妄图躲起来的我,终归是个懦弱的人,只会默默等着有什么事发生来推动自己不得不前行。
开禧二年九月十五日,我像往常一样,趁着晨起练功,又翻起了已经不知道被我翻过多少次的陆听寒的信。是,我翻山越岭之时,便会想到他亦在山中像苦行僧那样独行了许久。他约我在秋天,而我如今来了,却又有意无意地放慢脚步。
我很害怕自己并没有他所想的那样好。
对着晨光看那枝通透温润的青竹碧玉簪,它被我养得就像原本就属于我一样。冷不防白天天“哇”地一声从旁夺了过去:“这什么哪?”
我正走神时被她一拿一个准,不由慌了:“干嘛呢,还我!”
“陆听寒送的?”她嘻嘻坏笑。
“是啦是啦。快还我!”顾忌她的身孕,不好强抢,只得好声好气地告饶。
“都有定情物了,你还害臊啥呢!”
“八字还没一撇呢!定情物你个头!”
“我个头就我个头。这是簪子,该在你的头!你藏身上算什么?暴殄天物!”说着,把我拉过来,将那青竹碧玉簪斜斜地插在我头上,淘气笑道:“你还是女装好。你知道么,昨儿隔壁李嫂听说你的孪生弟弟走了换你来了,不知道有多失望!”
“噗……”我想起那个好笑的李嫂,也憋不住笑了起来。
她却打量了我几下,说:“青姐姐,你太瘦了,要吃得好看点再去见情郎嘛!”
我不想再提这个,忙将话题转了:“你才是要好好养,一个人吃两个人补呢!且说,往日这会儿不该都还在睡着么?怎么今天却这么早?”
白天天收了笑意:“唉,昨晚做了个怪梦,心里有点不安。听说兴州有个神婆解梦可准了,我想去问问。”
“梦就是梦,哪里有什么可解的?你怎么学起装神弄鬼的那一套来了?”
“唉,那个神婆真的很灵啊。李嫂……不止是李嫂了啦,我知道你才不会信她的,但是街对角那个郭夫子,总是挺靠谱吧?……”叭啦叭啦地说了好些件那神婆的“神迹”来,什么还没等对方说话,就知道他姓甚名谁;或是谁人求了她的符水,当真药到病除;又或者是她念一念咒,对方家中往生的人就出来相会,等等等等的。
我原是不太想凑这热闹,后来一想,兴州是川中重镇,听说吴曦也常到兴州巡视,去见识见识也好,便允了与她一同去。
明水县离兴州也就半天的路途。开禧二年九月十五日午后,我与白天天骑马入城。到底是边陲重镇,兴州的戍卫十分严密,就连进城都要经过几番盘查。
城作内外,如回字之型,城墙外都有深深壕沟。城墙皆为方石所砌,其坚固可想而知。川中本为盆地之形,环川皆山,防护之厚非其它地域可比。加之又有长江天险为依靠,易守难攻。无怪此地会被当成与两淮地位齐平的军事要地。
只是如此地势,也更利于形成独立王国。若那个预言为真,吴曦会如何选择呢?
我一路走,一路想,自我出道以来,“吴曦”这个名字便一直跟从在左右,从龙湖镖局之案到白玉簪再到假军事图,再到楚乐一借由解语轩作出的“预言”,以及后来“五湖”在镇江争夺的碧玉盒子……这一场迷雾叫政|治,我一介小民看到的都是枝节,全局是怎样,只有操盘的那些人才知道。不过无论如何,吴曦被视之为天下枭雄,该有他的过人之处吧?
说到镇江。在路上我已听说,毕再遇因功已经升至镇江都统,权山东、京东招抚司公事。这在旁人看来的莫大荣耀,于他必是种折磨吧?这本是别人的人生哪!他是因为自己的人生已经没法往下过了,才不得不过起别人的人生。这种两世为人的心情,若非真正两世为人是不会懂的。我有点可怜他。
很奇怪,学着对他变化心情以来,竟然觉得自己反比痴迷他之时,更加了解他。
胡思乱想中,白天天喊了句什么,我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到啦。你怎么了嘛,走神走到哪去了?”
我一笑。我们正在一间黑屋子前。说它是“黑”屋子,是因为它真的很黑。黑门黑窗黑墙,连天花板都是黑的。若非知道“黑皮”另有其意,说这是黑皮屋也不为过。
黑皮屋分两进,第一进是等候室,第二进才是神婆秘语之地。我与白天天到时,前面已经排了好些人。忧心忡忡者有之,喜悦兴奋者有之,既有走卒农夫,也有书生妇人。
先头进屋的人许久没出来,人们等得都有点烦燥。有个肥得下巴都快垂到胸口的肥女人百无聊奈地凑到白天天身边,斜着眼问:“唉,小娘子,是不是来问男女的?我告诉你啊,楚仙姑看这个,可准了。真事啊,就我侄儿三姑她小姨的二表姐,上个月也来问过……”
白天天笑道:“其实,我是来问下个月的猪肉会不会涨价的。”
那肥女人不信地看了白天天几眼:“这还用问,准涨!”
“哦。那恭喜了!”白天天说着,也打量了她几眼。
“噗……”我憋不住笑了,又怕那肥女人会过意来,忙边插了一句:“这位大妈,请问楚仙姑是本地人么?”
“什么大妈,要叫姐姐!”
“好吧,姐姐,这楚仙姑是几时在这里开铺的?”
“楚仙姑两个月前来的。听说是在南海得了观音的点化,通了灵,不但在咱兴州有名,连夔州汉中都有人来呢!”
“这么神?”我一边随口问着,忽然那黑色门帘一揭,一个描红画绿的女人喜滋滋地捧了一碗水走了出来,口中念念叨叨:“唉呀呀,有了这神水,不愁我家陈公子不将一颗心儿牢牢系我身上,阿弥陀佛,无量寿佛……”
她一出门,门帘里便伸了只木头雕就的手出来,往内里一招。那肥女人忙冲了上去:“是我是我,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