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0-28 20:57:26 字数:2602
————开禧二年三月初六|(四)|多云————
好好没有问“我”的真实身份。在她看陆听寒的目光里,有一种笃定和信任。而这种笃定这种信任,我亦从陆听寒看我的目光中看见。
我不清楚,他给予我的笃定和信任来自于何处,我时常对自己都感到怀疑。
“此乃何人是也?”眼前的这个人问。他弯下身,右手垂地,那条金蛇顺势游上他的身子,转瞬已从手臂盘至脖颈,倏地吐出信子,咝咝作响。
陆听寒说:“朋友。”
夜色暗淡,只有蛇郎君身上的金蛇发着光亮,为我们指路。他不停地向前走、向前走,穿过稠密的灌木,穿过浅浅的溪流,穿过无尽的黑夜,穿过我无穷的疑惑。
就这样闷声不响地走了一个时辰,蛇郎君在一处断谷止步。
说它是“断谷”,那是因为那条路真正地就是在忽然间干脆利落地没有了。此前的密林,此前的溪流,仿佛不曾存在:我们在一座山的半腰,再走一步就是夜色下的墨绿山谷,不甚深,但,路就是没有了。不但前路无去,蛇郎君也在一个转身间不见,似是人间蒸发。我猜这前后四面应有一些屏障巧妙地阻挡了我们的视线,否则轻功再好,一个人也不可能凭空消失。
好好不容我多有观察,从怀里拿出两条黑布来,道:“委屈两位了。”
我跟着陆听寒,将眼睛蒙上。刹间的黑暗叫人如同飘浮半空,我不由有些心慌。
一只温暖的手握住我的冰冷,陆听寒的手,我触到他因练剑横笛而形成的厚茧。在很久以后的一天,我在忽然间会意到这一瞬的安宁与踏实,这才明白,当时的温柔已成刻骨。
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蛇郎君的声音又冒了出来,我们三人跟着他“向左十六步”、“右拐”、“跃二十三步”的话音行走。一路行来,都有暗香浮动,那是春天的气息。我一边想,这怎么会叫“废人谷”呢?它的名字应该与“春光”有关,即便是俗气地叫成“百花谷”,也比“废人谷”要好。
解开黑布,眼前的一切证实了我的猜想。这的确是一个“春谷”,也许是因为地热,这里比别处温暖,花儿也开得早、开得多、开得艳。即便是在夜里,一样有花儿开放。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闻见醉人的花香。
“是夜来香。”陆听寒含笑看我。夜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角,笑容温柔、仪态优雅,我不由在心中想,这个人应该有很多女子倾心以待吧?他几乎是完美的。
谷中一丛丛的花之中,隐藏着一间间房屋。每一间房屋的门槛上,都挂着一盏灯。星星点点的灯火将废人谷照亮,却使天上的星辰失去了颜色。
我和陆听寒被安排在一个房间内休息。好好交待了几句,竟自去了。
房间只两张床和必需的用品,清爽干净。虽说男女有别,但我和陆听寒皆江湖儿女,倒也不觉拘紧。
忙了一天,我也有些累了。小心将假胡子取下,抹去脸上伪装,不意从镜中看见陆听寒嘴角微微翘起,也不知在笑些什么。待我回看过去,他却又迅速地转过身,和衣睡下。
昏昏睡至中夜,陆听寒忽然坐起,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豆大的汗粒。他一向镇定雍容,我何尝见过他此情此景,一时慌乱得说不出话。
默默过去坐在他床沿,伸衣袖为他拭去汗水,我希望这样能令他好受一些。
他闭着眼,按住了我的手。
“做恶梦了?”我小心地问。
他摇头不语,过了一会,方道:“龙湖镖局血案……”
我的心,往什么虚空的地方沉去……
他继续:“可否告诉我当时情形?”
我稍定心神,略微说了当天之事,但见陆听寒的神色一点一点黯淡:“难道真是他们……”
“什么真的是他们?”
陆听寒的表情里,分明有愤恨和恐惧:“十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温暖的春夜,川中荆门有一户人家满门被屠。”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老老小小四十一条人命,每位死者的脸上都带着奇异的兴奋,似乎受到什么召唤。他们还来不及感觉疼痛,就已经身首异处。汹涌的血水渗入地下,腥腻之气经月不散……”
随着他的述说,那血淋淋的肉体、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又再重现记忆。
我想吐。
他更紧地握住我的手,将一股绵厚内力缓缓输送过来,一边轻声道:“别怕,会过去的。你看,我这十多年,不也这么过来了。”与其说是在安慰我,不如说他是在安慰自己。可他的话还是让我吃了一惊:“是……是你的家?是……是他们干的?”
“不错,那是我的家事。若非有人事先将我送走,我也是当年惨案中的一介冤鬼。至于,到底是不是他们干的,那正是我此来想要探究的答案。”
“这种赶尽杀绝,不留活口的杀人手法,十三年来第一次重现。你是汗青盟的人,应该知道,此前并无相关记录。”
不但十三年间无此记录,就连陆家惨案也是没有记录的。
通读武林史是汗青盟笔录人受训的功课之一,我当然读过相当多的卷宗。仔细一想,确实疑点丛丛:以龙家小小镖局之血案都能传遍江湖,为何陆家之事却不见记载?要知陆家虽非武林大族,但在川中武林世家本纪中,也有数处被提及,可是它的灭亡竟比一粒尘土飞起还要被人轻视,无人在意吗?“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或者,是曾被记录,但被人“毁尸灭迹”了。如果真是这样——深深的恐惧感突袭了我:我们的历史卷宗,到底隐藏了多少真相?
这个神秘的杀人组织,是从哪里来的?楚乐一似乎知道,青十六姐似乎也知道。但他们却一句也不肯多透露。这个组织,到底关系重大到什么程度?如果灭陆家满门和灭龙湖镖局的都是它,为什么它会在十多年沉寂之后重现江湖?这十多年之间,经历了何等变数?
“青姑娘?”陆听寒将我游走的思路牵了回来,“若非你硬要回转,我真不愿你卷入此事。废人谷,不是个能轻易来去的地方。”
“你是为了寻求真相才到废人谷的?废人谷,就是那个神秘组织??”
“我不知道。”陆听寒摇摇头,他之所以在这里,是暮成雪引荐。之前,“废人谷”的名字他从未听过。其实别说是他,我也没听过,汗青盟也未见记载。想来,不是新成立,便是由哪个组织改装而成,但无论它从何而来,都是一股不为外人所道的暗力量。
“你随好好去废人谷,也许能找到答案。但是你要答应我:不许报仇。即使十三年前的血案与废人谷有关,但是动手的人,已经不可能存在这世上。——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只不过让他们给你个明白。”
“暮成雪让我来此,其中必有深意。或者,她其实知道真相,只是不愿意亲自对我讲。”
我不觉歪头看了他一眼,却问了另外的问题:“你会听暮姑娘的话吗?”
他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会。因为我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报仇。况且,为死人活着,太累。”
他静下来,俊朗的面容沉浸在黑夜里,看不清表情。
既然如此,他为何还要来?他在追寻什么呢?我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