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7-12 21:07:40 字数:2086
——————————————开禧二年九月十六日|晴|(一)——————————————
“小白,你父皇会不会也像前代君王一样,总想长生不死?”
“想啊,怎么不想!其实我有时候也半撒娇地劝,可他就不听。他身体一向不好,还和那些炼丹士混在一起。唉……”说着,眼圈有点红,或许是想到自己这样出逃颇为不孝。
“说不定不死秘药是真有呢!有没什么内幕啊?”
“不知道。我们女眷怎可能知道内中辛秘?不过听太子哥哥说过,太祖皇帝爷爷曾经差点制出成药来,可惜还没等成功就……”她闭口不言,“斧声烛影”,太祖皇帝与太宗皇帝的兄弟情仇,向是我大宋不能言谈的禁区。
我问不出什么,却有无限感慨:“其实长生不死有什么好的?亲人、朋友,一个一个都会死去,世间只留你一个人,循环往复地经历他们的生老病死。终有一天,会对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全部麻木。麻木生存,却又死不了。这样活着,有何趣味?”
“可是人们都会怕死,临到死时都会舍不得人世间的一切,所以希望自己继续活着。这也是人之常情。”白天天眼神清冽,“青姐姐怎么突然作此生死之叹?”
我的目光穿过云霄,我想从云端看到我出生的世界,却是徒然。半晌说:“无聊啊,无聊就会想七想八,就会折腾些事情来让别人不快活。虽然自己也未必就因此快活,总比始终无聊着好吧?”
“我听不懂唉!”
我笑了笑:“我胡扯,你当什么都没听到就好了。”
开禧二年九月十六日,我把白天天托付给段舞,或者说把段舞托付给了白天天:“你不是说你师傅在完颜纲手里吗?小白以后可是金国的贵人主子,你师傅的事交给她准没错。”
私底下也问了一些段舞与盒子的事。
自镇江分别,段舞便来到兴州摆起了这神婆摊子。我已知她找的确然是吴曦:“你既然到了,怎么不马上求见他,白白在这里耗时间?”
段舞一赧:“我……怕死。”
我会过意来。盒子是金国要人相送,内中所含之意,用脚趾头想都猜得到。不过:“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你也太过谨慎。”
“不是谨慎,是胆小。我一想到如果我死了,放着楚乐一在世上吃香喝辣,抱别的女人,生别人的孩子,我就不甘心。”
呃……她的直白我向来拜服再拜服:“所以你就在这守株待兔?”
“我这分明是守株待狼。还好狼影终于是出现了。”
听说吴曦数月以来,神思昏扰,夜不成眠。勉强睡下,也常常突然从寝中坐起,四顾叱诧。坊间还传说,他为安全计,即便睡觉,也把剑放在身边,曾有好几次,因夜半惊醒,有侍妾在旁被他误杀了。
自开禧北伐之始,且不论吴曦是否有私心、是否放了水,一直在打败战却是事实。一个雄心万丈的将门之后,小试牛刀却尽是惨败,他的心情怕是好不了。加之以我对之前种种的分析,他对是守国、降金还是独立,怕是一直都没拿定注意。念头太多,以致日夜辗转。所以段舞的谨慎是对的。如果他正好天平不在降金的一边,那么段舞的小命堪忧。
段舞这丫头,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中极有计较,手段也厉害。她不敢直接深入虎穴找吴曦,便摆了这神婆摊子,主业就是解梦。忽忽两月,果然将这封疆大吏给引了过来。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我会指点他一个去处,把盒子放在那里,让他自己取去。然后我后脚就溜。”段舞贼贼地看了我两眼,“本来还是有点担心。不过有了你,我就放下心了!”
“很会利用人嘛。”
“哪里哪里,彼此彼此。”她倒也看出我对吴曦这人一向十分上心。
兴州城外秋风萧萧,河岸孤崖小庙寂寂。
山并不高,也不大,一面缓坡,一面却如刀削过一般,嘉陵江水便从这几成直角的崖下急湍流去。不知何人在这崖上建的小庙已许久没人来过,连上山的唯一的路都几乎全被渐枯的杂草灌木掩盖。
不得不说,段舞选这个地方不错。四面皆崇山峻岭,唯此是低微丘陵,这庙孤世独立于此,等闲不会有人来,视野既宽,一望而知深浅。从她自己的角度来考虑,哦,现在是从我的角度来考虑,吴曦如果带来了大部队,只能等在山下;而从吴曦的角度也一样,不会有大批敌人在此设伏。一句话,无论是谈秘密,还是备不测,都相对安全。
我从开禧二年九月十六日午后便等在此地。庙小,一处院落而已,前庭后房,边上小屋想是当年庙祝住所,后墙即是临水悬崖。
佛却大,乃大日如来,慈眉善目,法相庄严,普渡济世。
我抬头望望眉眼低垂的佛像,他的肩上手上,都已挂了些蛛网,更别提香案之上满是灰尘了。我双手合什为礼:佛啊佛啊,你也如此寂寞么?
虽不相信佛能为我解决什么问题,也向不求伊,但对他的敬畏之心,却从未少过。如斯一礼,心有所感,便去小屋里找工具,到院子的井里提了些水上来,稍事打扫。
渐渐地天色暗下去,月亮升上来。月华满溢,被小院框住,框下了一方如水的柔光。忽然想起正式出道的那天,也是江边,那小客栈里,我在月光下轻轻哼歌,以右脚为轴旋转身躯,以为自己在舞,在飞。
而后,陆听寒轻轻地笑了。他说:“很好听,为什么不再唱一会?”
他那时已经看了我许久吧?我不自觉地摸了下绾发的青竹碧玉簪。
再过一个月,我们就认识一周年了。这一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我终是明白,从小在脑子里的那首歌,是母亲哄我入睡的曲子。可是想起母亲和那个世界的事,对我来说,是更好些,还是更不好些呢?
我叹了口气。人世变迁,唯有月华永恒。
这时候,有条人影从山下急奔而上。
是谁来了?
我跃上横梁。以梁为掩体,静待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