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7-13 21:17:51 字数:2084
————————————————开禧二年九月十六日|晴|(二)————————————————
来人身着夜行衣,身形有几分熟悉。他一进庙便随手掩上了门,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随后鬼鬼祟祟地躲入了庙祝的小屋中。
我隐在梁后,一颗心卟卟地几乎要跳了出来:玄九,是玄九!玄九为何在此?
然而不等我多想,群山之中呜呜号角声响,由远及近。吴曦来了?!我怵然一惊,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不一会儿,庙门“呀”地一声被人推开,一队兵士走了进来。他们一进门就四处巡逻,里里外外地翻,连墙角的草垛都用长枪往里捅了几下。
庙祝小屋自然也是查了的。但就像没有发现我一样,他们也一样没有发现藏在那的玄九。我与他出身汗青盟,对于追踪术和藏身术都下过苦功,除非是武功极高的高手,或是内行人,要发现并不容易。
这些兵士检查完小庙,尽皆退了出去。只听马蹄之声大作,突然“篷”地一声大响,我偷眼一看,当先一人高头大马,竟直接撞进门来。随着这一撞,来者哈哈大笑之声也撞入我的耳膜。
浩月当空,天宇澄霁,我终是见着了传说中的吴曦。他身如铁塔,面蓄络胡,果是一表人才,若非眼睛里的道道红丝透露了心病,人人都当他是威武不凡、无往不利的无畏战将。
开禧二年九月十六日,月色下的吴曦垂鞭四顾,突然抬头看住了天上那轮圆圆的月亮。他的部属诸将随后进庙,但却不像他如此嚣张,在庙门外就下马,鱼贯而入。而他们的大帅,依然盯着天上那轮月,引得每个人也跟着往上看。
那轮月亮,就像万千年来一样,依然是那轮月亮。随从们看啊看啊的,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他们的大帅问起:“你们发现了么?”
部属们头皮发麻,月亮还是月亮,大帅要自己说什么?
所幸吴曦说了下去:“你们看,月亮之上,是不是有个人?”
“是是,月亮之上,有嫦娥仙子,有吴刚……”忽见吴曦脸色一沉,忙道,“小的凡眼凡胎,不比将军慧眼金睛!小的眼中心中,只有大帅而已!”
吴曦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瞧,那个人是不是很像我?”
此言一出,部属们找到了方向,立刻你一言我一语,都说正是如此,那月中人之人威风凛凛、铁骨铮铮、英姿飒爽,气吞山河,可不正是吴大帅的样子!这实在是太神奇了!月亮作此神示,表明大帅战无不胜、前途无量!
吴曦迟疑道:“难不成,这真是神的指示?”环顾众人,停了一停道:“如此,我且试试!”说罢,扬起鞭对月亮大大一揖。未等抬头,部属们已一片称颂之声,皆道月中人有如大帅,竟是同手同脚,一举一动无不吻合,这可是预示着大帅乃是天神下凡、天命所归、富贵有福无人可及,如斯等等。
我躲在梁上,看他们一唱众和,比一台大戏还要精彩,不由作恶。但回头一想,吴曦为何要如此造作,便心下了然。
段舞对他所言,必然要符合她“仙姑”身份,虽是向他指引出大好前路,亦会藏在云里雾里、似是而非的签诗之中。而作为他吴曦要如何解读“楚仙姑”的话,则实是看他自己心中的倾向。
世人算命解签,故有神秘之力,可说到底,不过是向神要一个能够劝服自己的借口。
所以吴曦今夜会来,说明了他至少有七分叛国之心。在这小庙之中如此作戏,一是说给自己听、坚定自己信念;二来是作给众部属看;三者,也是作给或许存在的金国使者所看的。
戏既演完,吴曦也翻身下马,走到神案之前。忽然说道:“这小破庙,竟然还有人收拾,实为难得。”
我生怕他察觉,屏住了呼吸。
吴曦领着众部属,对着佛像跪下。再放肆的人,也难以免俗臣服于佛祖脚下。
一拜。再拜。三拜。拜佛法僧三宝,修戒定慧三学。
突然,“格格”“格格”“格格”……
奇怪的声响在这圆月照耀下的静夜里响起。就像是久睡在棺材里的尸体不知何故还了魂,猛地意识到自己身在棺材,为求复生而一点点、一点点地把棺材板移开。
一阵冷叽叽的秋风吹来,直透里衣,我在梁上,捏紧了手中的软红十丈。
人们看到那木雕的佛祖,突然垂下头!
难道这弱肉强食的世界,就算是佛祖也要向当世枭雄低头?!
当然不是!
就在这一刹那间,“轰!”,小庙的后墙破裂、木佛应声爆成齑粉,一团灰色的人影挟风而至,闪闪银光包裹在木屑中向吴曦冲去。
原来竟有人附身贴在悬崖伺机行刺!
吴曦还半跪在地上,他的披风突然就像吹气球一样鼓了起来。那闪闪银光便被这软而有弹性的“气球”堪堪弹了回去。
与此同时,也不见吴曦如何拧身使劲,他的身子平平地向后退了数步,借后退之势,双掌平推而退出。
“轰!”
来人一击不中,反受吴曦掌风所伤。向后一个鹞子翻身,又从后墙破洞中钻了出去。
吴曦右脚踏地,已直起身,如铁塔一般站在小庙中庭。
一众部属向那破洞中掠去,吴曦却道:“不必追!”话音刚落,只听“哗啦啦”的声响,那偷袭之人应是跃入嘉陵江中。
吴曦的脸上露出了奇怪笑容,又像愠怒、又像讥讽。而后他冲梁上说道:“尊驾应不是来刺杀洒家的,下来吧!”
后墙洞张、佛祖低头,梁上哪里还藏得了人?我早知露了行藏,便大大方方地飘落下来,盈盈施礼道:“见过吴大帅。”
吴曦似乎有些意外,打量了我两眼:“姑娘是?”
我故意扫了扫他的部属们,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吴曦会意,向他们努努嘴。众部属还要表忠心,却禁不住吴曦沉下脸,只得通通退出。
秋风微寒,从那破了一个大洞的后墙里直直灌入。我与吴曦站在明月之下,两条人影斜斜拉长,隔了个互相戒备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