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川中有锁玉为钥

更新时间2013-7-15 22:16:23 字数：2095

　——————————————开禧二年九月十六日｜晴｜（三）——————————————

人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可对我这种不知“道”为何物的人，淌这趟浑水的缘故，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肯定不会是因为段舞。固然段舞有百分六十的可能会成为楚乐一最后的女人，可她不是个需要我去保护的人。

是因为暮成雪么？她要我务必促成吴曦的反叛，或者让“反叛”的传闻传入京即可。她十分笃信楚乐一的那个“预言”。她说我的运气不错，也许根本用不着我出面，这事儿也能成。她的判断是对的。我想，她是看穿了我的犹豫，才送我一个非到川中不可的理由。如此，我也没有亲见吴曦的必要。

难道是为了陆听寒？我知晓他多半在吴曦左右潜伏，所以才非到吴曦身边一看不可？

想到他，我便沉默了。如果是为了他，我来这里，不但是冒险、而且是帮倒忙。而更重要的是，我想像过无数种与他重逢的场景，都绝非是我这么狼狈且敌我未明的状况。

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我之所以执意地去看看吴曦什么样子，他如何降金、如何在困顿中被杀，理由非常可笑。

是理想。是我一息尚存的理想。是我从小就有的、见证这个时代、记录下这个时代的私心，我不想做大人物，可我愿意走近大人物，体会他们藏在史书寥寥数十字后的真实状态。这就是我的理想，从身在汗青盟时就有的理想。

而我深深了解到，理想如果在没有达成前就说出口，一不小心就会成为妄想，成为笑话。

我之所以不敢说出我的理想，那是因为，我也深深了解到，我的这个理想本身真的是妄想和笑话。出道以来，翻云覆雨的事，见得还少么？解语轩、暮成雪如此强悍，势头那么地好，还不是为上者一句话、一个眼神，轻描淡写就扫落尘埃？

其实，不只是出道以来。

后来，我从毕再遇那里听到了过去的许多事。包括，我父母被追杀的原因，也与如今解语轩被追杀的原因类似：挟舆论忤逆尊上。

那时候，我才回忆起楚乐一很早以前和我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你似乎在本能抗拒这一行。

与我交往的男人女人们，无不比我强大。他说中了。母亲因为自己的遭遇，曾经无数次地告诫我，不要再干这一行。

可惜，命运。如斯。

开禧二年九月十六日，我在山顶小庙与这个时代的强者吴曦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我走到破碎的佛像之前，从一堆木屑里摸出了长方之物。

碧玉盒子就藏于供桌之下。吴曦跪拜叩首，本应看到蒲团前的字迹，那字迹会示意盒子的所在。当然，我本来也不想这么快就现身。

不知是何人派出的杀手，打乱了我与他的各自盘算，迫得我们不得不提早面对彼此。

我将玉盒往前一递。月华之下，玉盒沉沉、全不透光。它由一块完整玉石所制，只有左侧留有一个小孔。

吴曦却不立时接过，而是凝视了很久。

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问：“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什么人？”

“你只需要接过，就知道我是什么人。”我心念一动，继续道，“难道你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就来了？”说着，把玉盒往自己的方向缩了缩。

吴曦目光闪烁，往前踏了一步：“这不是楚仙姑所指之神示之盒么？”

“神示之盒，也要有缘之人才能开启。你果是那有缘之人么？如有犹豫，那便罢了。”拿玉盒的手放了下来，似乎要把玉盒收走。

吴曦忙道：“慢着！”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的眼睛瞪了有三倍大的事。

他从怀里，缓缓地，缓缓地取出了一枝羊脂白玉雕就的短簪。簪子本身倒不见奇，由一整块白玉雕琢成祥云的样式，如果真要说有什么特别，就是它的柄并非光滑的，而是有一些突起，这些突起无规律可言，倒像是怕头发太滑顺、簪不住，所以才刻意打磨出来。

我，自然记得这只白玉短簪。这只短簪上报销了数条人命；楚乐一、我因此簪而遭遇凶险；白天天和完颜斜烈的相恋，也多多少少有此簪的功劳。

时隔数月，它果然如我们的猜想，送到了吴曦的手中。

这是一件信物，也是一块试金石，金国借此递出好意，也以此来试探吴曦的心意。如果他全无叛心，这白玉短簪早就不在；而这白玉短簪完好无缺，说明这几个月以来，吴曦的心确实被它搅乱了。

数月之后，又有一方碧玉盒子送到了吴曦手中。我相信，这不会仅仅是另一次试探，而是更实质的内容。

它代表了什么呢？

吴曦手中的白玉短簪在月色下发出淡淡的光泽。突然，“嘣”，它裂开了一个口子，口子越裂越大，越裂越大……终于，一把细长的钥匙从短簪中剥离出来，片片碎玉掉落地下，发出“叮叮”的好听声音。

埋在白玉短簪的钥匙显露出来，我的好奇心却没有减少一点点。这钥匙要打开的是玉盒，而玉盒要打开的，却是大宋川中门户。

不得不说，金国为了争取吴曦，给足了他考虑的时间，一步一步，从不进逼，而是让他慢慢地把天平倾过来。

而无论是白玉短簪的传递还是碧玉盒的送出，都太过谨慎。

因为，没有人能预见这时吴曦的手中还有没有白玉簪。他们能只赌上一赌：玉簪还在，顺利开盒；或是玉毁簪断，那么这玉盒就是块愚石，无人能开，起不了任何作用。

吴曦从我手中接过玉盒，将钥匙往左侧的小孔中探去，左三转、右二转，再向上挑，只听“咔”地一声轻响，是锁被打开的声音。

吴曦的神情郑而重之，而我也紧张得一手是汗。然不等他开盒。庙祝小屋的屋门开了。一个身着夜行衣的人掠了出来，阴沉着脸。

我吃了一惊，玄九躲藏一边，我未曾叫破，自有我的用意。可他为何这时跑了出来？他是要揭露我的真实身份么？

出乎我的意料，他对吴曦施了一礼，说道：“吴帅，请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