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断涧迎风撒碎玉

更新时间2013-7-16 23:55:54 字数：2074

　——————————————开禧二年九月十六日｜晴｜（四）——————————————

不久以后，我便会知道，金国送给吴曦的碧玉盒子里，是金国皇帝的一纸诏书。几百字的诏书，表达了几个意思：

诏书先是狠狠地拍了拍吴曦和吴家祖先的马屁，“时则乃祖武安公玠捍御两川。洎武顺王璘嗣有大勋，固宜世胙大帅，遂荒西土，长为籓辅，誓以河山。”吴家祖孙三代经营两川，吴玠、吴璘皆是一时名将。吴曦一直便想通过北伐来重振吴家威风，只是未能功成。

然后话风一转，言道功高震主，宋帝却不信任武将。“卿自视翼赞之功孰与岳飞？飞之威名战功，暴于南北，一旦见忌，遂被参夷之诛，可不畏哉！”你自己评价一下自己的功劳能否比得上岳飞？岳飞战功卓著、威名远播，南宋北金之人全都知晓；可一旦被宋廷猜忌，就被诛杀且连累亲族。扪心自问，就算你有再多战功，怕是结局不外如是。

无疑，这句话深深地戳中了吴曦的内心的不愤，他就是因为这无由的猜忌，才在人生年华最好之时，沉浮宦海，做了一些不知所谓的小官！

再之后，金国皇帝抛出了最大的诱饵：“若按兵闭境，不为异同，使我师并力巢穴，而无西顾之虞，则全蜀之地，卿所素有，当加封册，一依皇统册构故事。更能顺流东下，助为掎角，则旌麾所指，尽以相付”。我能封宋帝，亦能封你。如果你按兵不动，使金军无西顾之忧，那么，全蜀之地，本来就是你吴家经营，此后还当你吴家所有。

开禧二年间，吴曦也曾对金军发动大大小小十数战，可惜几乎全部失利。如此败绩，吴曦的雄心再盛，也被消磨。一个原本就在摇摆、最终走向绝望的人，面对裂土封王的诱饵，他的反应可想而知。

不由不说，金国皇帝完颜璟的这一份诏书，实是劝降的最佳范文。

在我最早的推断中，汗青盟是在依附吴曦的力量，先成就这个人，再谋图更多。然而开禧二年九月十六日发生的一切，都表明了汗青盟远比我想像中要强悍。

段舞在镇江身怀玉盒之时，曾经说过，玉盒原为完颜纲之物，被汗青盟的人盗走。

林立有吴府和汗青盟的双重身份，他曾经告诉暮成雪一个秘密，以求自保。

今夜，玄九先于吴曦藏身小庙，更让我感到不对劲。种种的迹像都表明，汗青盟与吴曦关系匪浅，但他们并非铁板一块。

忽然飘来的一块云彩遮住了月光，吴曦的脸色也变得阴晴不定：“我放了一个空当给小五。你们果然未让我失望。”

小五？

玄九看了我一眼，说道：“五夫人职责所在，请吴帅不要怪她。”

听言语，像是吴曦的五夫人，且这位五夫人，怕是潜伏着的汗青盟的暗桩。吴曦冷笑道：“洒家这么一试，你就出来。真是辜负了她在我身边多年。”

“情势所迫，不得已尔。我劝大帅，不要看这盒中之物，否则，一去便再难回头。”说着又看了我一眼，“你不要以为，这个人会带给你什么利好，她……”

不知何故，吴曦好似突然对我的真实身份没了兴趣，他打断了玄九，倨傲问道：“洒家若不依呢？”

“大帅，难道您就要放弃我们这多年合作打下的基础？”

“哼！既然独力难支，找个借力何乐而不为？洒家并未有违当年的约定。”

“夜大人并不希望您与我们之外的人联手。”

“怕是他已自身难保。”

“郭师爷为您配的如意散就快用完了吧？”

如意散？怕是那种吃了如意，不吃就如意不了的东西吧？

吴曦先是沉默，突然哈哈大笑：“洒家真该让你看看，郭师爷那张人皮剥下来，是有多么好看。不，小五的应该会更好看，可惜，你……”

“等不到”这三字还未说出口，吴曦的披风如风灌入皮球一样，再次鼓了起来。

然而，可怕的不是这如球的披风，而是吴曦如球的掌风。他身前的空气，被他压缩紧密，紧密得就像一枚炮弹，这炮弹就在他的掌力之下，发射出去。

炮弹之所以为炮弹，在于它力量之大，射程之远，破坏之强。炮弹这种武器发展到在我出生的世界那样“高级”前，由火药掺杂铅粒合成。一炮既出，摧枯拉朽，血**穿。即便只是被它波及，就算不一时就死，那细细的密密麻麻的铅粒入体，就够让人头痛的了。

此时此刻，我感觉到自己的四肢内脏被打入了千千万万颗铅粒，麻麻的、痛痛的，奇妙的肉体感受，我的头脑中却冒出掉线的想法：“这么多铅粒，要一颗颗从血肉之躯里中挑出来，岂不是十分麻烦？”

而后才是第二个念头：“吴曦攻击了我？他不想我活着！”

我很笨，我的身体本能反应远比我的头脑转得快。在吴曦攻击之始，我便在直觉的作用力下往后退，避开了他最凌厉的前锋。我的身子飞起来，从那冷风直灌的后墙破洞飞了出去。与此同时，耳边“叮”地一响，绾住的满头乌发散落开来，蒙住了脸庞。

我像一只鸟在夜空中飞翔。可心却一沉，好像要沉入深深深涧。

软红十丈卷在崖边突起的树根，双足却在崖上一点，让自己的速度比自然重力下坠的更快！我要追上那物！它绿幽幽的，已断作数截！

疾如闪电，素手一捞。因为用力太猛，掌心被割得生疼。可若能把我丢失的都收回来，再疼又如何？

软红十丈止住了我下坠之势。我在崖壁前摇晃了几下，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挂住身体。却见玄九的尸体从我前方栽了下去。

我摊开手，血迹斑斑的手掌里，有几截碎玉。那是陆听寒送我的青竹碧玉簪。吴曦的掌风太猛，我虽避得快、没伤到，可却伤了它。

开禧二年九月十六日，明月轻风。我听到了心里有什么破碎的声音。那声音太清脆，太清晰。

我不自禁地在悬崖壁上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