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7-17 22:03:09 字数:2096
——————————————开禧二年九月十六日|晴|(五)————————————
我贴在嘉陵江上的悬崖壁,面如死灰。
陆听寒送我的青竹碧玉簪正在手中,沾了我的血,红的绿的,混在一起,好难看。我的牙齿格格作响,我是在怕什么?
我把它们捏在掌心。明月大江,清泪两行。我是在怕什么?
我怕一语成谶。
我怕这是命,就如秋蝉附于树干,虽勉力为之,却免不了冬来冻毙的命运。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那么想立刻就见到陆听寒。可是陆听寒,你又在哪里呢?我睁开眼,月亮已微微向西偏去。我无奈地发现,我只能等,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
可是我想见你我想你,你知道么?
开禧二年九月十六日,我在崖壁上站了许久后,才想到应该想想如何脱身。
脚下是湍急的嘉陵江水,我居高临下,看到几队士兵正在河边搜索。还好这崖壁并非光溜溜的,而是长了不少灌木苔藓,也有几棵树从石缝里长出,否则我人在崖壁如何藏得住?
想到这里,有些后怕。难怪吴曦不叫人从崖上追那杀手,原来是崖下有人等着。这么说来,他对这杀手的底细多半也是心下了然。说不定,就像故意试探他的五夫人一样,也是在试探另一位潜伏在他身边的敌人。
他攻击我的原因,必是看出玄九认识我。
玄九……崖下有人挑起了玄九落下深涧的尸体,像是邀功,又像是在威慑藏匿某处的敌人。玄九……我和他虽无太深交情,但是到底同门过,我从他的口中笔中,听说了许多陆听寒的事。他心仪于梅沁,他对我向来就不太看得起……
心里有点涩。不知道我死的时候,是谁看着我。
等了许久,号角又呜呜响起,应是吴曦带了大批人马离开了。他既走了,这悬崖下河岸边的搜索便松懈了许多。
又过一会,瞧那些士兵已不甚上心,于是把碎了的青竹碧玉簪用帕子包好,放入怀中,施展轻功,一段一段地慢慢滑到崖下,打算从河的另一岸悄悄离开。
在崖上之时,便瞄见河岸有块大石,故人一着地,就先借而隐身,再图后路。见隔岸那些士兵犹自拿了长枪在草丛里、在河水里乱捅。不由暗中一叹,吴曦个人武力再强,带出来的兵却懈惫愚蠢,如此也算不得什么厉害人物。看来我之前高估他太过。
正待动身,腿忽地被什么拉住了。低头一看,枯黄的草丛里不知怎的伸出一只瘦如枯槁的血手。秋风吹来,草丛沙沙、江水哗哗,我打了个寒战:难道有水鬼?
附下身,拨开草丛,只见那里面藏了一个男子,气息奄奄,看他身上的衣服,可不正是适才那突袭吴曦的杀手?
该不该救他?我犹豫了一下。我本质上是个很怕麻烦的人,也许最终还是会搭一把手,可是确实,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看到他上臂有一片叶,红色的叶子,暗红的颜料早已深深种入皮肤腠理。
“红叶军?”我隔衣轻抚臂上的青色印记,知晓自己不可能坐视不理。
记得彭法当时说过,涟水之战的两大忠义军功臣,草鞋军首领刘长腿被枭首北上,而红叶军首领杨巨源则侥幸逃脱、遁入蜀中。这人不会这么巧,就是杨巨源吧?我视彭法为兄长,若此人真是杨巨源,我更得救他,否则有何面目去再见彭法?
忙检查他伤势。他所执之剑被吴曦内力震为碎屑,全部反弹入体。然出乎我意料的是,他身上穿了很厚的衣物,本来就是反弹之力,又有这防弹衣一般的厚衣缓种,剑刃碎片入体的力道并不强,所以他的皮肉之伤不重。
可皮肉伤不重并非好事,因为这代表令他气息不济的根本原因还在吴曦的掌力上。那可是内伤,比皮肉伤治起来难办多了。
再看他这衣物外层,皆被山崖上的突起和灌木树丛等割得破碎不堪。心下了然,他虽来刺杀吴曦,却报有一击即退的心。所以身着厚衣,想是早就来看过地形,作好了一击不中,就从崖上滚落的准备。如此,我在小庙中听到的落水之声,怕也是他作好的一个局。
没有必杀之心的杀手,很是匪夷所思。
天边的云把月亮挡住,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人最容易疲乏的时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我低伏地下,一点一点地拖动那男子。他的身体在很不平整的鹅卵石上起伏,我都替他硌得慌。不过此刻也没有其他的法子了。
突然,他“哼”地一声,像是吃痛。我一惊,连忙停下。哪知他又嘟嘟嚷嚷地骂了一声,我生怕惊动对岸,忙用手捂住他的嘴。
多亏嘉陵江水声响大,对岸没听到我们的动静。这男人却在我手底下挣扎,我瞪他一眼,意思是要他安静,他却更起劲地挣扎起来。我又担心对岸,又担心下重手会伤到他,忙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他要是再乱动,就一绳子勒死他。他瞪着眼,憋了一口气。
我无奈,以极低的声音说道:“我是来救你的!”
他的嘴在我掌下努动,口型像是在说:“你是谁?”
我是谁?我是谁,这说来可就话长了。我想了一想,脑中浮现出段舞的样子,灵机一动,说道:“我是仙女。”
他的喉头一动,似乎是被惊吓得直接吞了一口口水。那样子很有趣,我不觉笑了。
人真是奇怪,不知为何,便觉得他十分亲近。有心想再吓他一吓,也试他一试,便又低声说道:“你不信啊?那,你姓杨,对不对?”
他的眼珠子像要掉了出来。
我猜对了?
既是如此,我更加高深莫测地往下猜:“你叫杨巨源,字子渊,原来是两淮间忠义红叶军的首领,五年前,你受毕再遇之恩,在涟水之战后逃到此地。”他眼睛越睁越大,然而我接下去的多此一举却一手毁了他对我的崇拜。
“你们红叶军几乎被绞杀殆尽。除了你是漏网之鱼外,还有一个叫彭法的,在毕再遇将军帐下听命,是也不是?”
“嘁……小妹妹,骗人是不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