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7-22 23:01:25 字数:2216
————————————————开禧二年九月十七日|微雨|(二)————————————————
出剑阁,转深山。苦竹寨在深壑隔断的那一头,两山间由铁锁桥相连,走在上面本就一摇一晃,一阵风过,铁锁格格作响,荡得更是厉害,好像随时就要坠入万丈深渊。
此地上通剑门关,青强岭,下达水会渡,就连我这对用兵一无所知的人,也能感受到它的险峻与易守难攻。数十年后,蒙古攻宋,正是苦竹寨把从陕西攻入四川的蒙古大军主力堵在川外,数次被攻陷,又数次被宋军夺回,在腥风血雨中屹立了28年。此是后话。
开禧二年九月十七日,我在雨雾之中慢慢地走过铁锁桥,心情复杂。一道巨石缝逼到眼前,就如一座天然雕就的石门,门中小道,幽深不知通向山中何处。
我一直以为,这一番找寻会颇费功夫。哪知道,世事往往是在你希望它简单的时候,它很复杂;在你还在踌躇不安呢,它却把答案明明白白地摆到了面前。
我一路上想像了那个“陆姑娘”的各种形象。是如暮成雪那样风华绝代?如梅沁那样弱柳随风?如白天天的英姿飒爽?如桑维梓般娇媚入骨?还是如那九天之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而后这位“陆姑娘”便从像挂在山上一样的羊肠小道上走了下来。她在高、我在低,我们隔空对视了一眼。
她柔柔地笑了,她总是这么又温柔又可亲:“青姑娘,你果然……来了。”
心中的一块石头放下,暗骂自己太无耻,亦对她一笑:“好好!你怎么在这?”
武林大会之后,我就未再见到好好。我与她在解语轩中各司其职,除非两个部门需要合作,才会碰头开会,常常是各走各路,未必清楚对方的行踪。我是在解语轩烟消云散之后才离开临安,她本就比我早走半个多月,加之我又拐到两淮之间费了点时间,所以她才会早我一个月到达此地。
她来此是因为私人因素,还是因公呢?我拿捏不准,而她的目光也有些游离,仿佛既盼我来,又盼我不来。
还是她先问我:“青姑娘怎么会找到这里?”
“是杨巨源杨大哥让我来的。却不知,他要报平安的对象,竟然是你。”
“哦。”她低下头,嫩脸微羞,忽又抬头问道,“你遇见他?在哪里?”
“兴州城外。”想了想,“是你让他去那的?”
如果是好好就是杨巨源背后的人,那么,一切就可以理解了。暮成雪要我来川中,促成吴曦叛国降金,其实她早就派了好好过来。没有我,这事也必须得成。看来她并不信任我的能力,也不信任我的心志。
她是对的。我没有她那样非做成某事不可的超强意志,来不来川中,也是在我摇摆后的一念之间。说句更难听的,若是不是毕再遇拒绝了我,或是我的脸皮再厚那么一点点,也许我现在还在两淮战场;又或者我没有遇到段舞,现在正和白天天呆在异水县过小日子。
如今这样的局面,是巧合,也在情理和她的算计之中:“小姐真是料事如神。我不过是以防万一的备选方案。”
我嘿然一笑:“这句话,也是她教你说的吧?”
“是呢。小姐说你百分之九十会到,而我是预防那余下的百分之十意外。”
说不定是反过来呢。我想,可也不想分辩这些了:“总归我与你都是被吴曦这条线串起来,由她调遣的人。那百分之十的意外,还是出现了。她做事向来严密。”
“青姑娘……其实我们几乎同时啊,也不算是意外。”
“好好,我不想和你说客套话。解语轩没有了,我这辈子也不一定回临安,说不定再也见不到暮成雪……”
好好的脸刷地白了:“不会的。你和小姐一定会再重聚、东山再起。”
她不意外解语轩没有了?嗯,是了。解语轩形散而意不散,暮成雪以数年之力打通的信息通道还在,有什么消息好好会不知道?说不定,我的一举一动,也依然在暮成雪的眼皮下,只是我自己未能发现。
“不会了。”我说,“我不会再回临安。”
好好咬紧了下唇,又道:“杨大哥还好?”
“他受了重伤,走不快。所以让我先来。好好,你为什么差他刺吴曦?你又是如何知晓吴曦将在那小庙里出现?你是不是……和段舞有交情?”
她笑了:“青姑娘,你想得都对。”
“那为什么?”
“因为吴曦和他的上司程松面和心不和,做事时还对程松有顾忌。”
我明白过来。吴曦虽受韩侂胄重视,但大宋有重文抑武的传统,所以他只能担任四川宣抚副使。而正使正是程松,程松属于文官,实际上是宋廷派来监视吴曦的。
程松其人不但庸碌无能,胆小如鼠,而且还曾经是吴曦的下属,曾经作为吴曦侍从使金。吴曦贵为太尉的时候,他不过是个小小的钱塘县令。但是因为会拍马,就靠着巴结韩侂胄,在短短几年内,从钱塘知县超次升为执政,再宣抚四川,反倒成了吴曦的上司。
有如此背景在前,吴曦会服气才奇怪。所以在这件事里,吴曦也试探了程松的反应,把自己可能与异邦结盟的消息透给他。
吴曦不知道的是,他以为他只把这消息透给了汗青盟的卧底、他的五夫人,以及程松,却不料好好早在镇江时就与碧玉盒的暂时执有人段舞打过交道。段舞不但把送盒子这种危险的事交给了我,还把与盒子有关的情报转手卖给了好好。
发现程松不敢做任何反应,好好便让杨巨源去演了一出刺杀戏,让吴曦想当然地以为杨巨源是程松的人,从而造成四川宣抚正副使的最后决裂。
这是暮成雪的惯用手法,借力打力,利用所有一切可利用的资源。我想明白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之后,也只能道一声:“佩服佩服。”
可是杨巨源现在的身份是什么呢?他为何肯听好好的话?我从不认为,像他们这种想干出惊天动地之事的人,会仅仅因为爱情,就甘愿地受差遣。
好好回答我:“杨大哥的理念和小姐一致。毒疮既已形成,就要让它烂到底,再彻底根除。”而后她看着我叹了一口气:“青姑娘……我说一句话,你别生气。”
“好好,你怎么了。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想了一想,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