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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五蛊招魂司

作者:青二十七 当前章节:394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16:54

更新时间2012-10-29 17:54:20 字数:3577

 ————开禧二年三月初七|多云|(一)————

初见尼杰客,我以为他刚刚从煤堆里打了个滚出来:他也太黑了吧!

我不是说他穿黑衣,而是他的皮肤,浑身上下全部是黑黝黝的,发出油亮的光泽,那不是晒黑的,分明是天生的肤色。而高耸的颧骨,深陷的眼窝,更说明了他异邦人的身份。

尼杰客似乎早已习惯旁人这种一惊一乍的神情,嘿嘿一笑,一排牙齿在他黑色皮肤的映衬下,犹显白亮:“泥者样看窝,窝会海少嘀。(你这样看着我,我会害臊的)”他说话带着不知来自何地的腔调,听起来非常费力。

我歉然一笑:“对不住,在下失礼了。”

尼杰客搔搔头:“没关席,窝多喜惯了。(没关系,我都习惯了)”他站在一丛灌木中向我招招头:“过乃看看窝嘀包贝。(过来看看我的宝贝)”

我不由走近前去,他摊开炭似的手掌,一个黑乎乎脏兮兮的东西立时失了控制向我面上扑来!我忍不住“呀”地尖叫,本能地去挡,那东西“呱”地一声,直跃入灌木丛中去了,竟是一头赖蛤蟆!

我这厢惊魂未定,尼杰客早已哈哈大笑起来:“愿来是个骨酿家!窝这早真理害,怎莫试多不会霜啊!(原来是个姑娘家!我这招真厉害,怎么试都不会爽啊)”

我气极。贪着谷里空气好,一大清早出来走动,竟被这古灵精怪的番人戏耍。我不由怒道:“是‘屡试不爽’!真个司马懿破八卦阵——不懂装懂!”

“哦,是‘你是不爽’。那什么叫‘死蚂蚁破拔罐症’啊?(哦,是‘屡试不爽’,那什么叫‘司马懿破八卦阵’啊)”

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无法发作,只好耐着性子解释一遍。我一边说他一边点头,也不知道是真的听懂了,还是再一次地“司马懿破八卦阵——不懂装懂”。

听完了,他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瘦骨狗!”

“瘦骨狗?你!你骂我是狗?你才是小狗呢!”

“啊呀不是不是!”尼杰客发了急,只是皮肤实在太黑,脸涨得再红也看不出来,“者是窝们那里的话,就是多好嘀骨酿的意思。(这是我们那里的话,就是多好的姑娘的意思)”

他的语气诚恳,我仍有些将信将疑:“瘦骨狗?好姑娘?”

“椰丝椰丝!”

“椰丝?”

“久死‘没错’的意思。(就是‘没错’的意思)”

我还没有彻底反应过来,忽然路的尽头摇摇摆摆走出一个妖冶妇人,华丽的鹅黄衫裙罩不住曼妙身姿,金黄缎子抹胸半遮半隐透出诱人韵味,她脸上化着浓妆,远远地便能闻见一股脂粉香气。

我还没忘了自己“盛余然”的身份,跟尼杰客使了个眼色。尼杰客笑道:“拿是窝们谷里的第一霉人,鞋霉人。(那是我们谷里的第一美人,蝎美人)”

那妇人早接过话头:“你个死蛤蟆!闭上你那净说怪话的臭嘴!”水腰一扭,向我贴了过来,香气袭人:“哟,这是好好那妞儿带来的妙人儿吧?”

我哪见过这阵仗,还好尼杰客横插一脚,拦住了那妇人软绵绵的身子:“霉人,泥稀饭嘀是泥人,久不要喝窝们男人惨祸了!(美人,你喜欢的是女人,就不要和我们男人掺和了)”

那妇人杏眼倒瞪:“老娘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你妈的管得着么?闪开,我正要和这位兄弟亲热亲热!”说话间,一只瘦如枯木的手已向我伸过来。那手上刺着一只蝎子,两只蝎钳正占了她食指拇指,蝎身却在手背上屈着,蝎尾倒竖,正是蓄势待发的姿势。

此时这只蝎子张了蝎钳,似要钳住我的手掌,我不敢轻敌,顺着她来的方向微让,避过蝎钳直攻,拂手点她合谷穴,待她回防的当口收手抱拳:“早闻蝎美人艳冠群芳,今日一见,原来传闻都是假的。”一边说,一边暗道惭愧,这废人谷隐逸江湖几乎无人知晓,我去哪里“早闻”她“艳冠群芳”,但又想但凡女子,没有不爱人夸的,便是无耻一番,想也无妨。

蝎美人被我这招守势挡得极不过瘾,待要再攻,听我这么一说,不觉问道:“怎么说传闻都是假的?”

“这个……以不才之见,美人比传闻中所说的美多了,什么艳冠群芳,这个词怎么能形容美人的美,你简直是国色天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一笑倾城,二笑倾谷,三笑……”

“啊呀,没有啦没有啦,我姿色是有一点的。以前有人说我和李师师长得很像。李师师我是不敢比啦,严蕊的话,我自认还是比得上的。”

严蕊是本朝名妓,几年前,因朱熹诬其与太守唐仲友有私情而下狱,虽受严刑挎打却宁死不屈,朱熹的后任岳霖有感于她的气节,放了她。出狱时,她口占一首《卜算子》曰:“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此事、此词皆甚广,就连尼杰客也听过,连声说道:“介个窝知,介个窝知!是霉女,还是有借气的女子。(这个我知,这个我知。是美女,还是有节气的女子)”

他赞的是严蕊,蝎美人却当是赞她,不由脸露娇羞:“啊,真是的,虽然说平时夸我的人很多,可是你这么当面夸,我们又这么熟了,真是……”

尼杰客忍不住快笑出声,忙假装咳嗽掩饰。蝎美人犹自美美的:“死番子,你平时要多说几句人话,我也不会和你……”

尼杰客忽然止住笑容,小声呼道:“敢死的来了。快走,快走。”

我不解其意,蝎美人则与尼杰客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前后腾身,几个起落已跃在数丛花后,蝎美人远远道:“招魂司的人要来了。鬼神之事难信其无,你快快闪避,惹着他们不是好玩的。”

寂寂花丛,刹时只余我一人。适才的嘻笑嗔骂,似乎从未存在。他们所说的“招魂司”是什么呢?他们又为何要闻之而走?

忽闻得幽幽铃响,丝丝缕缕,飘飘荡荡,不知从何而来。我想起蝎美人的警告,隐身花丛之中。

随着铃音渐进,声响之中多了一个很有节奏的“砰、砰”声。我好奇地透过花与花的间隙,屏气偷看:谷中道路赫然多了一队黑黑的东西!

再定睛一看,顿时七窍走了五窍:那摇摇晃晃地走来的,竟然是一行尸体!

这些尸体用草绳连成一串,皆披着宽大的黑色尸布,没有衣袖,看上去很臃肿,头戴高筒毡帽,额上压着的符咒直垂到脸上,上身僵直,一步步有节奏地往前跳动,那“砰砰”之声便是他们的脚步声。

在这些披着黑色尸布的尸体前,是个形如枯槁、面色蜡黄的道人。他一手摇着摄魂铃,一手提着破旧灯笼,铃声铛铛直响,灯笼却是灭的,在风里轻轻晃动,端的是诡异无比。

我目瞪口呆,任这行尸体从眼前过去。那道人沿路洒的符咒落到我头发上,我只能忍住恐惧动也不动;只觉额头的汗一滴滴冒出,沿脸颊滑到下巴。

好容易尸体走远,我才回过神来:原来尼杰克说的“敢死”,乃是“赶尸”的意思,遇上了便是触霉头,难怪他们要溜之大吉。

正思量间,一个人影又极快地从斜路上一闪而过。我顿起狐疑:这背影竟如此熟悉,似在哪里见过!!

我对自己认人的本事向有自信,也顾不得那人影到底真是“人”影,还是招魂司带来的“鬼”影,追踪而去。

不料的是这人轻松也甚为了得,七拐八弯,分花拂柳,不久便寻不见踪迹。而我跟随着他,渐渐到了谷中深处。

我不觉踌躇了:前方隔着一汪小小溪流,浓密青草从水里长到陆上,就在这密草之中,有一座石屋。

前进,是未知的福祸;转身,我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回来路。

但终究,还是好奇心再次取胜。

越近石屋,越是闻得一股虫豸的腥冷气味。我小心翼翼走上前,发觉那石屋并未上锁,便就着大开的门口一张。这一张,又是一惊,心脏也险险要跳了出来:

门里十分简陋,不过桌椅床而已,可就在正中地上,分明是一具尸体!

那具尸体不是别人,正是昨日引我们到废人谷的蛇郎君!

我见过的死人也不少,但蛇郎君的死状仍让我魂飞天外:他的脸,就像是被人以双手扭绞,完全变形;嘴巴张得很大,几乎能装下一个拳头——如果不是他还穿着昨日的衣裳,我几乎难以认出这就是沉默神秘的蛇郎君!

这还不算,他的左胸血肉模糊,却又空空如也,竟是被人一爪之下,抓去了心脏!

我在极度的恐惧中转身狂奔。这个废人谷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有怪人,有鬼魂,有死人!我不能再多停留,我要离开,离开,离开!

慌乱之中,我与一人撞个满怀。一掠中,看到的是个俊美男子的脸。这脸实在比美女还要美,足以让人一瞥惊艳。但他出现得太不凑巧,我只急着回居所,哪顾得上他到底是美在何处,也管不着他是谷中人,还是和我一样是谷外客,匆匆一揖,落荒而逃。

居所之中,陆听寒却不在。他去哪了?在这个时候我真想马上就看到他,可是他去哪了呢?在床沿坐下,我稍稍运气调息,将心情平复。然后开始回想今早出门后遇到的这一连串怪人怪事:蛇蝎蛤蟆,五毒见其三,还有两毒不知是什么人……招魂司真的能驾驭尸体么……龙相如是不是他们驱鬼所杀……这谷主是什么样的人……蛇郎君……蛇郎君血未干透必是刚遭毒手……那人影是谁……

乱七八糟的东西充满我脑袋,我已经无法静心分析这突如其来的一切,也不知混乱了多久,谷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钟声!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铛……两短三长的钟声似极了之前我所遇见的赶尸人的摄魂铃。我刚想出门看个究竟,好好已急匆匆而来,面色惊慌,如临大敌:“快随我去三味斋,主人鸣钟相召!”

“陆听寒怎么办?他不知……”

“陆公子已先行去了,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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