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7-23 23:33:04 字数:2104
——————————————开禧二年九月二十日|晴|——————————————
其实我能猜到好好想说什么,她应该是想问我,为什么如此沉得住气,竟然不问陆听寒的消息。她虽未必知我已去过剑阁,但依常理推理,她既在此月余,怎么可能未与陆听寒见过面?
然而出于微妙的心理,我并不愿意从她的口中听说他的消息。
可是我错了。我必须从她的口中听他的消息,因为他有要事得办,一时半会无法来见我。
听好好这么一解释,我亦释怀了。我知他心中怀有丘壑,他不是因情爱而弃大义之人。我有足够的耐心,他已经等了我这么久,我为什么不能等他?
在苦竹寨,我见到了许多杨巨源聚集起来的抗金义士,如朱福、陈安、傅桧等。他在两淮之时便组织忠义军,回到川中,一样闲不下来。
这些人豪气粗鲁,我虽钦佩他们为国事尽心尽力,却终有隔阂,未能为伍。这点我差好好远矣,她便能与他们打成一片、在柔声细语中达成她的目的。
自惭形秽之下,我回了剑阁陆家旧宅。好好则两边跑,有时在此,有时在彼。我说她不必如此辛苦,她却摇摇头,生活起居,待我如暮成雪般细致周到,更叫我心中有愧。
陆家旧宅原来占地颇大,自陆游老爷子将陆听寒接走后,这十余年间无人问津,外围渐被蚕食,故如今只剩小小庭前院落和几间屋子。
院落里的翠竹还是当年所种,经过陆听寒的悉心照料,变得越发郁郁苍苍。他这半年所住之书房清减得很,几本书,一架笔,都是后来所添。
窗下书桌,抬头见竹。晴天时点点阳光从叶隙间透到地上,雨天时沥沥水滴打在叶上,无时不美,无刻不秀。
漫漫长日,左右无事,我每天买一壶酒,坐在窗前,想像他给我写信的样子,他低头的神情,他的微笑,他好看的字,他的密密情话。他写的那些信,竹子们都看见了么?风过竹响,也不知是酒力还是别的原因,只觉得心头热得很。
月夜中抱膝而坐,深秋的凉意袭来,我亦会想,你为什么还不回来?我很笨,我帮不上你。如若你也在看这月亮,请让我抱一抱你。
没有关系,来日方长。我等你,我等你。
…………
开禧二年九月二十日,杨巨源来到陆家,说是来向我道谢,其实是来找好好的。因怕好好不放他进门,又带上酒肉,叫来了他在苦竹寨的众兄弟。一时间,陆家小院热闹了,眨眼间便从雅士之居变成了草莽山寨。
不过看他们的态势,如此这般地闹也不是第一次了。试探一二,便知陆听寒在家时,便不时作东请他们来喝酒议事。
他们都是能屈能伸、适应力极强的人,我不能比。呆呆地看着他们在酒席上你来我往、觥帱交错,感觉到自己是过于孤僻了些。如果帮不上他,那就不给他添麻烦吧。我这么想着,再一次告诫自己,要有耐心。
杨巨源带来一个意料中的消息:吴曦纳款于完颜纲。这说明吴曦对金国递来的好意,给出了明确的回应。接下来的一步,金国便会派人来与吴曦继续接触,直到最后二者联盟。
突然,他问:“小青丫头,你救我那天从崖上被吴曦打下来的那什么人知道不?”
“啊?”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和我说话,“恩。是汗青盟的人。怎么?”
“吴曦那个狠辣!”他叹道,“老杨我也是见过世面、阅人无数了,可在我看过的这么多人里,以他的手段最厉害!”
好好为他斟满酒,笑道:“你八成是一辈子没照过镜子吧!”
杨巨源道:“好酸,好酸!这酒到了陆姑娘你手里,怎么会变成酸的了?”
苦竹寨的众兄弟便起哄。我跟着他们笑,却想着玄九,他都死了,难道还能做什么文章?
“嘿!厉害!被做成人皮灯笼喽!和吴曦的五夫人,一雌一雄两盏灯,就挂在兴州城门上!你们说,厉害不?最厉害的是,他可不说这两个人本是他的谋士,却道是金国的使者!”
“这是要稳住程?”
“我说他厉害归厉害,也是多此一举!程松那个软蛋,能顶什么事?”
他们谈谈说说,又说到前日,大散关竟然失守了。大散关由兴元都统制毋思以重兵把守,毋思向归程松指挥,不是吴曦的直属部队,此次金军来袭,吴曦不发救兵反撤军,毋思孤军难支,大军溃败,大散关便破了。
又分析说吴曦此举无疑一箭双雕,既给了金军甜头,也打击了政敌程松,而他退兵后屯于兴州之置口,怕是关外四州都会放弃。
又言吴曦如此狼子野心,朝中怎会全瞎,必有人上书弹劾,韩侂胄不知对此会有何反应。
…………
他们说这说那,都是军国大事,我实感无趣,又不好发作,只得频频敬酒喝酒。他们见我酒量不错,也就忽略了我有没有在听的事。后来愈喝愈开,我亦渐渐觉得世界有些模糊起来,心想醉生梦死,一了百了,亦无不好。
很快地不胜酒力,这些人开始发酒疯。朱福打碎了酒壶,陈安不知去房中何处拿了个药壶来替,大家狂笑不已,傅桧又解围说还好拿来是药壶不是夜壶……
杨巨源拉着好好傻笑,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好好没怎么喝,一边安慰,一边却在瞄我的情况。
我也傻傻地笑,后来觉得困得不行,便起了身,跌跌撞撞地想回房去歇着。摇摇晃晃地走到一扇门前,怎么推也推不动,好容易凑上前去,脸几乎贴在了门上,这才发现门上了锁,好大一个锁头。
脚一软,忙扯那锁头想止住坠势。哪里又扯得住,在跌下地前,好似有什么人扶住了我。好好?“好好,我喝多啦!这个门……啊……我这记性……不给人进的……不给人进的……我记得……唉呀,好高兴!楚乐一说得没错,我真的就是个酒鬼!你干嘛不喝多?你干嘛不醉?陪我醉一场……”
这一天,是我唯一的一次喝到失忆,却是与完全不相干的人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