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7-25 23:35:12 字数:2144
——————————————开禧二年九月二十一日|晴|——————————————
开禧二年九月二十一日,宿醉之后,我醒得反而比平时更早。
像死尸一样倒在床上,头疼欲裂,胃里还一阵又一阵地难受。口中有醉吐后的余味,真是再臭没有了。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昨天是怎么回到房里,怎么倒头就睡。
不过,除了好好会做善后,还能有谁?想到她既要不让场面冷掉,又节制地喝酒、照顾每个人,之后还要清理战场,便觉得心中有愧。同样是女人,我这个女人,真不是女人!
勉强起身,却又头重脚轻,只得重新躺下。醉后失水严重,迟钝的神经刚想到要喝水,便看见床头边桌上早放了一大杯清水。挣扎地一气将水全喝下,又再昏睡过去。
水迅速地被吸收,额头涔涔地渗出冷汗,心里无比后悔竟然喝到伤。都说借酒消愁愁更愁,也许醉时能忘记一切,可是醒来的难受,只多不少。
躺了很久,终是起身。院子里幽幽的,没有人声。好好出门了?我以手扶额,在竹下轻轻闭目,森森的风从体外吹到内里,身子依然像飘着的。
睁开眼,目光落在一道门上。
原本上锁的房间,锁没了?
依稀记得昨夜失忆前,似乎抓住那个锁头狠狠地摇晃,疯狂地想要开锁,想要闯进去。怎么一觉起来,这锁就不见了呢?
我有点发痴,走近前去,抚在门上。
好好曾经告诉我,这个房间自她来时,就是上锁的,陆听寒没有告诉她房间里是什么。所以她也就没有多问。她既然如此说,我便也没有多想。人都会有秘密,或者,这根本也就不是什么秘密的房间,只不过是他收杂物的地方呢?
然而在开禧二年九月二十一日的这个早上,我却对自己昨晚的行为感觉到不可思议。
曾经在某处看到一句话:“她穷尽一生都在试图看清他的心里究竟藏了什么。可费了无数心思打开他的心房,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空空如也。”我为什么会在酒后失态,死活想要开锁?如今回想,那该是我的某种执念。我把这个上锁的房间,当成了陆听寒未曾对我敞开的部分。
而它现在推门可进,我却迟疑了。
忽然间,大门“呀”地一响,算是把我从不知何去何从的尴尬中解脱出来。迎上前去,扑面是一大束的菊花,鹅黄的、雪白的、紫红的,一丝一丝弯弯曲曲的,一簇一簇微微低垂的,有圆如小盆的,也有一束之上长了十数朵的淡绿色小雏菊——与我那天买的几乎一样。然后才是好好的脸。
“给你。”好好说。她的神情有点奇怪,不太高兴又强忍住的样子。
“给我干嘛?这不是你的最爱?我帮你放房间吧!”一手接过,心想昨晚上辛苦她,今天可得好好赔罪。
“我不要。我最讨厌这种花。”
“那你还买?”
“因为你喜欢!”
“呃……我哪有说喜欢?”
“你不喜欢干嘛买?”
“哦。你是听隔壁大嫂说的?”那天走得急,转手把那束花送了她。这人也真爱说闲话,怎么这话都和好好唠叨?正想解释,她又没好气地说:“你抱着满大街走,看到的人……多着呢,何用她与我说?”
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她何以生气,忙道:“昨晚上对不起……”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她不再叫我“青姑娘”了。我感激她的关心,回道:“我明白了,以后再不会了。”
她瞪我,半晌道:“你明白什么啊你!”
我一怔。她不再理我,我忙忙巴巴地跟上:“好好,我错了……”
她突然停步,我一个收势不住,差点撞她身上,然而接下来她的话才令我震惊:
“陆公子发话了,若你想进那个屋子看看,尽管进去。”
我呆住,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来过,他又走了。
我本可以见到他,可是我喝多了!
他是来见我的吗?是他照顾我的吗?那些花,是他送我的吗?!心里乱作一团。他既看到我,为什么又再一次走开?他既知我在等他,为什么不来?他既来了,为什么不再多留一会?
要我不是真醉就好了!若我不曾醉得那样厉害,我一定要拉住他问个清楚。
可是没有可是。
我问不到他,也问不了好好。
一时想,他是有重要的事做,我要耐心。一时又想,他若再不来见我,我便从此再不理他。是了,就是这样,若是十日内他再不来见我,瞧我理不理你!
又想,若他第十一日来了,我理不理他呢?
“呆着作甚?来吃点稀粥。”好好说。
我呆呆地看着她,她却宛若无事一样,将一碗熬得正好的稀粥递给了我,回身把装了碎酒壶碎药罐残羹秽物的垃圾袋拎了出去。这一天,再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我深知好好,若不问,她不会说;而我又不愿问。
于是便成了如此的局面,我不问,她不说;她不说,我也不问。谁都觉得自己有理,谁都觉得那是尊重对方,谁都觉得事情已经是这样了,就当你来开头。这个僵局无法打开,原本简单的事也变得复杂起来。
如果真的可以重来,我一定死活都要从她口中打听到陆听寒的去向。哪怕结果如一,也不会令我深憾至此。
可是没有如果。
开禧二年九月二十一日,犹豫了许久之后,我推开了那扇曾经上锁的门。
入目,是供桌上满满的灵牌。
秋风灌入,我打了个寒颤。不是害怕,是从心底升起的一股爱怜。这都是他的亲人,他孤单地在这世上生活了这么久!
恍惚间又回到了废人谷与他共处的那夜。他被噩梦惊醒,他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豆大的汗粒,我默默过去坐在他床沿,伸衣袖为他拭去汗水,他闭着眼,按住了我的手……我本想要安慰他,结果他却反过来安慰我……
那一夜,我第一次知道他家里的事。
一夜之间,满门被屠。
这一块块的灵牌后,都曾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