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人去空流水

更新时间2013-7-26 22:04:30 字数：2097

　——————————————开禧二年九月二十二日｜阴｜——————————————

十三年前的屠杀之夜，陆听寒恰恰逃过一劫，无疑是万幸中的不幸。

这案子是谁做的，到现在依然是个谜。他的作案手法与废人谷前几个月所犯之案极为相似，但却非他们之所为。这是巧合还是刻意的模仿做案？

如果是巧合，那就好办，毕竟世上的暴虐残忍，总有相似之处。

但如果是刻意的模仿做案，就不由得不让我往深处想。

废人谷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汗青盟。于是，很容易就得出了这样的判断：陆家的案子是他们做的。

十三年前汗青盟成立不久，江湖中名不见经传，是什么样的理由让他们非对川中的世家下手呢？

我已知汗青盟在吴曦身上下了不小的功夫。他们不愿吴曦降金，而在吴曦身边的所作所为，又表明了他们在怂恿吴曦反叛。这说明，他们希望吴曦独立，并从吴曦的独立中捞得好处。可惜吴曦终是脱离了他们的掌握。以金国为外援，远比和江湖帮派合作更有力，吴曦在最后的关卡上做出的选择，无疑给了汗青盟极为沉重的一击。

但是，十三年前，吴曦尚在一些无足轻重的小官职中虚度时光，也没有任何的迹象表明他曾与陆家结仇。因而能够排除绞杀陆家的事与吴曦有关。

开禧二年九月二十二日，我为陆家的先人上了香，像昨天一样，静静地坐着想事。今天是阴天，屋子里黑沉沉的，好像是我的心境。

脑海里的禁区依然存在，我很清楚要解开与汗青盟相关的所有迷题，就必须把过去的事、把那个世界的模样完全想起来。

可是我不想。我害怕陷入恐惧与绝望的境地。这条线拉住了我，我把与那世界的片断和场景全都关了起来，只余一些碎片。

陆家会和那个世界有关么？

一想到这种可能，头便剧烈地痛起来。我一直想要摆脱，可是前进的每一步，都会踩到前尘往事埋下的钉子。这些钉子刺在我心，让我无所适从。

我独自在有些阴森的屋子里呆了太久，好好忍不住过来，倒了一杯茶给我。

“好好，你真是好好哦。”

“比你好一点是有的哦。”她笑了笑，恍惚间，我从她脸上看出了暮成雪的神情。回之一笑：“好挺多的。”

好好不说话，柔柔地笑了。

“好好。”

“嗯？”

“若有你不想记起的事物，你会拿它们怎么办？”

“我没有不想记起的事物，每一件事、每一个人、每件东西，都是我想记住的呢。”

“如果……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哦。”她直视我的眼睛，满是悲悯和温柔，“可是如果是陆公子。他说过，他把不想记起的事物，全部埋在了竹根之下了呢。”

我心中一颤，与好好同时望向窗外的竹。风声过，竹响沙沙，仿佛在述说一桩久远的往事。我无比地妒嫉她，妒嫉她可以陪他在这院子里，同他说话。而我又算什么？我所拥有的，只是文字，除了文字外，全是虚空。

好好似乎看出我在想什么：“相信他。办完事，他会回来的。”

我点点头，他去办的事，连好好也没细说，我又去哪里找他？除了等他回来，我又能怎么办？

站在院中，扶竹而立。竹是老竹，自十数年前就已种下；而竹根下的泥也一样地陈旧，毫无挖掘过痕迹。这说明，陆听寒所说的“将不想记起的事物埋在竹根之下”，要么是隐喻；要么，那些东西是他十数年前埋下的。

十数年，他是个小男孩，有什么非要埋藏起来的、“不想记起的事物”呢？

想必，这与他家的血案直接相关！这念头像道闪电刺进我的脑海。我的双唇抖动起来，我蹲下身，摸了摸泥土。

我想挖出其中的秘密！可是挖掘他深埋心中的秘密，他会不会怪我？

我犹豫了。

他曾经去废人谷，想要找出凶手，或与凶手有关的线索。说明他是想知道真相的！所以……我这样劝服自己。

彼时，还未废人谷还未曝出与汗青盟的恨意，自然不会有人怀疑到汗青盟会与此有关。后来他肯定会得知这些信息，他的心情又是如何呢？

我惶惶不已。

好好真是再好没有的女子。因为她取来了我此时最需要的酒。

我们一起喝酒。这几天一直都是这样，我们喝酒、说很多不相干的话；把所有的担心和不甘都放在酒里。我对酒又恨又爱，我对好好也又恨又爱，我对谁都又恨又爱。

酒至半酣，我和她都有点脸红脑热。

好好说：“想挖就挖吧。他不会怪你的。”

“可是……”

“就算是恃宠而骄一回又如何？何必每一件事都怕做错？我……”她笑了起来，“你……”

开禧二年九月二十二日，阴了整日的天开了，露出一弯下弦月，幽幽有微光。

月下荷锄，我小心翼翼地避开竹根，一点一点掘土，渐渐地，半尺余宽的一只铁皮小箱露了出来。

扫去铁皮小箱外的泥土。在地底多年，它的外皮已经全锈了，上面的铸花也斑驳不已，但依然还能看出来当初精致的模样。我捧住它，五味杂陈。

摇一摇，里头有什么东西碰撞箱壁。

铁锈把盖与箱紧紧地粘在一起，我费了一些劲才把它弄开。

箱子里有泥土的霉味。有一些首饰，也许是他母亲的、他姐姐的；有一枝笔，也许是他父亲的；有一方印章，是他兄弟的——七七八八的杂物，不多不少，正好四十一件。

它们的主人，都在十三年前，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如今屋里的灵牌。

我一件一件地拣出来，就像当年他一件一件地收进箱子。

十数岁的少年，好看却坚毅的脸庞，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而后，我看到了放在箱底的那事物，如同鬼物。

我发起抖。果然呢，果然呢！

好好在我对面，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飞速地把拿出来的东西，又一件一件地塞回箱子。然后关上箱子，放回洞穴。来不及用锄头，我直接用手拨土，重新地把那箱子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