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欲去不胜情

更新时间2013-7-28 8:33:06 字数：2088

　——————————————开禧二年十月初一｜晴｜——————————————

开禧二年十月初一，天刚蒙蒙亮，我收好简单的行李，离开了陆家。

好好的病已渐好，我留了字条给她。昨夜泪痕犹在，我不想被她看见。

从江南来到川中，我不过是赴他的约；他如今不在了，我留在这里有何意义？我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巴山蜀地，山险水急，念天地之悠悠，唯怆然而涕下，我又该往何处去？

我再次沿嘉陵江、走蜀中旧栈道，这是我来剑阁时的路，当时是为了赶时间；此刻，我只是想走险路，越危险越好。我没有勇气与他生死相随，我巴望自己一个踉跄坠落深谷，让老天替我做个了结。

可是老天也知道我惜命。

于是我不停地走、不停地走，走到满面风尘、走到双足麻木，走到全无力气……我奢望身体的痛能让心中的苦轻一点再轻一点。可是没有用，无论我怎么地不肯停下，心里面依然像是被剜了一个洞。

我到底是辜负了他，而他也辜负了我。

我来到大剑山，吴曦祭山的山神之庙。壁如千仞，光秃秃的悬崖，望下去全是云烟，见不到底。抬头是一线天，阳光从那道缝里射下来，偏巧不巧射进我的眼睛。我揉一揉眼，全都是眼泪。

我对着这山壁、对着这深渊大哭。

这里他明明来过，现在我也来了，之间只差几天，却隔了生与死的距离。我与他，到底是算什么？

第一次见面，他说：“很好听。为什么不再唱一会？”

他替我挡了完颜斜烈的一记黑心虎抓，却从未告诉过我。因为我的冒失令他计划有失，他却从没有埋怨过我，甚至提也不想提。他从来不认为他既然已经付出，我就应该偿还。

他告诉我他家的旧事，他把脆弱的一面显现在我面前。在蛇郎君的蛇阵前，在被蒙住双眼进入废人谷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他的手那么温柔坚定，他对我说“别怕”……

我真傻，就是这样，我还觉得他难以捉摸，我还不相信他心里有我。如果这都不算爱，我还要什么样的爱？

他第一次约我到川中，我为什么不答应？

辛老逝世，他回家前来找我，他抱我抱得那样紧，我听见他的心跳，他放开我，却又用手蒙住我的眼，不让我瞧见他。他是不是不想我看见他也会眼睛红？

他说:“请你，心情平复的那刻，来找我。”

他约了我这么多次，为什么我到最终，到意识有可能失去他的时候，才知道要来？

我这么自私地恃宠而骄。可是为什么到最后，你又不让我见你，不让我陪你？

你在兴州向别人打听我的时候，你看见我满怀鲜花的时候，你从好好口中听她说我的时候，你扶住醉得不醒人事的我的时候，甚至，甚至是最最后的那一刻，身体飞在半空，坠入虚无的那一刻，你怀着的，是什么样的一种心情？

我不能想像。

就如我之前不能想像会有一个人不管我如何卑微平凡、如何三心二意，都耐心地等着我。

这世上，再没有一个人，这么直接地对我说，到我家来，我们不分开。

可是我再也等不到他。

我抱住包袱里的竹筒，那里面有他给我的一封又一封的信，碎成四五截的青竹碧玉簪，娇艳欲滴的海棠解语花……

我抱住他留给我的一切，却抱不了有体温的他。

你知道么，这些东西我不要我都不要，我只想好好地陪你，陪你走到最后一刻。什么大事、什么骄傲，有什么重要？再重要不过你我相依相伴，哪怕只有一时半会也好，不是么？

你不是说，只有真正勇敢来到这里，才会知道自己没有那样脆弱么？你不是说要带我进山，一起分享那枫叶满山、彩林倒映，湖与林浑然一体的美景么？

原来你都在骗我！你怎么可以？

不是……是命运……我不应该怪你。我不应该怪你给了我一个最美好的梦，又亲手打碎了它……

世事的荒谬与吊诡之处在于，你失去了，却有冤无处述。你谁也不能怪。你只能一遍一遍地恨自己。恨自己没法预见到以后，恨自己的性格弱点，恨自己为什么不再主动一些？恨自己为什么要矫情地听从他的安排？

是的，我怨他，却更恨自己。我恨自己只会在此时此地放声痛哭，什么都做不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在放弃，其实是一直都在被放弃。

…………

我哭了很久很久，然后我站起身来。我拿出他的信，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去他去过的地方看看。

我想他回来，可是他回不来了。再回不来了。

“长恨复长恨，裁作短歌行。何人为我楚舞，听我楚狂声？余既滋兰九畹，又树蕙之百亩，秋菊更餐英。门外沧浪水，可以濯吾缨。一杯酒，问何似，身后名？人间万事，毫发常重泰山轻。悲莫悲生离别，乐莫乐新相识，儿女古今情。富贵非吾事，归与白鸥盟。”

所以，让我去。让我去那些本该由我与他一起走过的地方。也许之间差了一个月、两个月、半年……我想要跨越这无法跨越的时空，我要我们在一起，我做不到与你同时，那就与你同地。好不好？好不好？

我慢慢地走下大剑山，脚下虚浮。我告诉自己，不能生病。我不能生病。我要进山，我们说好的进山。

他说益州更西白河边的深山里有几个吐蕃人的寨子，他在那里呆了许久，他说他的心地因见识天工之巧而变得沉静。一定会有人记得他，一定会有人记得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想要知道，那个时候，他都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我下山来，找地方打尖。我大口大口地吃饭，我要补充体力。我把胃塞得满满的，仿佛那样就能把心里的空洞一并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