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7-29 22:04:38 字数:2227
——————————————开禧二年十月十五|阴|——————————————
在我认识陆听寒一周年的纪念之日,我到达他第一封信里提及的地方。那里几无人烟,那里比川中高得多。愈是深山老林,便愈冷,所以进山前我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带上干粮带上一大袋酒。
他约我秋天来,此时却已初冬。我与他之间,永远隔了一个季节。很久以后,我意识到也许他是对的。我不曾陪他走过最后的时光,从未亲身照顾他,从未看他被病魔折磨、没有看到他日渐消瘦日渐憔悴的样子……全靠想像全靠旁述,远不如亲见亲历那样感受深刻。我常常会想,这是真的么?是不是他和好好对我开的一个玩笑?他就是不想见我了,所以借口消失了?
有时候又觉得荒谬可笑,原来话本里戏剧里的故事,是真的有可能在现实中发生的,我在笑那些恶俗套路的时候,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遇到?
可是陆听寒,你难道不怕我真的忘记你么?
初冬的山里,没有他叙述里那么多绚丽的色彩,有点儿灰,有点儿沉闷。我独自地在深山里走,告诉自己我所有走过的路都是他曾经走过的。也许我抚过的树干他也抚过,我踏过的巨石,他也踏过。
这是有意义的么?是。没有意义。无论我再做什么,他都不会知道了。我甚至无从找寻他的尸骨。我这么做,都是为自己。到底还是自私。就像我从未像他爱我那样爱他,就像我不过是遗憾。
我对你太差了,可为什么你连让我弥补的机会都不给我?
…………
一路而来,我就在这些混乱不堪的念头里辗转;我理不出头绪,我一时哭一时笑,一时喜一时怒,我也不知道到底哪个才是自己真实的想法。
高山仰止,高处还有更高;枯枝败叶,触目尽是萧瑟。我没在这么高的地方呆过,不免有些力气不济,喘气不止,心堪堪地要跳出胸膛。我还要往上走么?还是先退回刚经过的山谷里歇一晚,明天再说?
犹豫了一下,决定再往上几步,而后我登上一处平地。这哪里是平地!这是湖,蓝绿色的湖!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颜色的湖水?蓝得像一块水晶。
水中有树影……不,不是树的倒影。是真的树!清澈见底的湖底,竟然长着不知几许多的枯木!主干细枝各自舒展,似乎还在不停地往上长,似乎马上就要破水而出。可事实上它们却在水底沉默了不知多少年,不说话,也不动,如同中了时间的魔咒。
我张口结舌,连惊呼都忘了。
我终于理解了陆听寒说的那一句:唯此天工,方知人之渺小,心底也变得沉静。
我蹲在水边,解下酒袋,洒了些酒在地上,仰头喝了一口,与虚幻中的他干杯。这酒远不及暮成雪的“风荷酒”醇厚,甚至连“梨花趁”都不如,但直接浓烈,入口如刀,一条火线直从喉入胃,灼得我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功夫”。记得在江南的那个傍晚,他在夕阳下练剑,风吹过他的“泠”,发出好听的泠泠之音。他温柔地笑着,向我走过来……而如今“泠”与他一起坠落到深深谷底,再也找不回来……
其实我并不想这样动不动就哭,这真的不是我。但是这半个月以来,也许是因为所在都是陌生之地,所遇之人全是过客,谁也管不了谁,我才能有办法将情绪放纵,不再费力控制。而不刻意控制的结果,就是几乎把前半辈子忍住没哭的眼泪全集中在一起哭了。
天色渐暗,我在湖边找了个石洞勉强安顿。
他的信我几乎都能一字一句地背下了。也找过他信中所说的那吐蕃人寨子,但却发现他们拔营而去,想是迁往温暖的山谷,以便度过寒冬。一时间有点恍惚,继续找吧,实是渺茫得很;不找吧,又觉得半途而废。
明天醒来再说吧,反正时间多得是。我想着,和衣而睡。夜里很冷,外面的寒风呼呼地响。我醒了睡、睡了醒,在噩梦里挣来挣去。
一夜苦长。走出山洞时却再一次被自然的天工震住了:夜里竟然下了一点细雪。远近的山头上都盖了薄薄的一层白色。
更美是那蓝色的湖。湖面上浮起了冰花冰块,晶莹剔透,形状各异,在晨曦的照耀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蓝的、绿的、黄的、好像是各色的宝石全部融化,与湖中的沉木、水草,与远山的倒影交织在一起……
梦有美梦噩梦,我昨夜陷在噩梦里,今晨却是在美梦里。
陆听寒,你看到了么?我们各自赶路,不能同行,你看到的与我看到的不同,可大自然只管鬼斧神工创造美景,才不会管人世的生死离别。
“姑娘,酒还有吗,分给我一口!”突如其来的声音,绕舌得紧,不像是汉人的口音。我连忙抹干眼泪,平稳了心情,转过身来。
面前是个小伙子,一身吐蕃人的打扮,腰间挂了一把银色的弯刀,黑黑的脸,双颊反倒是红的,正是常年在高原生活才会有的模样。
这些天,我基本不与人交谈,实在不得已,也就发一两声,对方明白意图后我便闭嘴。他既讨酒,我没多想,径直递上酒袋。
可恨他居然一点都不客气地接过来,咕噜咕噜一气喝了个见底。我本来就只剩一半,这时不由得有些心疼。纠结之下,脸上神色自然好不了,他倒知趣,把酒袋还我时,嘿嘿地直傻笑:“真是好酒!谢谢谢谢!真没好意思!”
我接过空空的酒袋,勉强笑了一笑。望了望高山,拿不定主意是先从原路回去补充了酒,还是继续往上爬。
那小伙子用大拇指指指自己:“达瓦!你呢?”
我又一笑,萍水相逢、转身相离,通姓名有何意义?于是摇摇头,示意我要走了。
如果达瓦不是个很热情的小伙子,我一定会追悔莫及。还好他叫住了我:“姑娘昨天是不是到我们寨去了?”
刚要抬起的脚步停了下来:他怎么知道?
达瓦抓了抓头:“姑娘是来找人的?”
我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他怎么知道?
(原谅我用这么多的篇幅来述说一个人的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