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7-31 20:14:06 字数:2642
——————————————开禧二年十二月初六|晴|——————————————
年纪大了以后回头去看自己如何一步步地走到这年岁,会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生命的前十五年过得很慢很慢,而第二个十五年却过得很快很快。那是因为,前十五年包含了很多个成长的阶段,你从婴儿,到孩童,到少年,到青年;经历的事情愈多,就愈是觉得时间慢。而第二个十五年,你的生活几乎恒定,每一天仿佛和昨天、和明天,都差不多,如此一来,日子便如飞也似的,眨眼即逝。
我的开禧二年,就呈现这种由慢及快的状态。开初的两月,在懞懂、毫无记忆中过去,然后我经历许多事,再而后,冬天来了,我的身体、我的思维、我的精神、我的人生,都进入了冬眠,眼睛一睁一闭,一天过去,忽忽地,开禧二年就快过去了。
达瓦族人寨子的新驻地在一个半封闭的山谷里,群山挡住了风,雪又盖住了群山,高原的中的小山坳,相对温暖而安全。当然都是“相对”,我这辈子没有像这样被冷过。若非有一点武功底子在,真不知要如何过冬。
我在寨子里安顿下来,达瓦热情地邀我住在他家。我虽觉得太麻烦他,但也没有拒绝。他是我与尘世相连的救命稻草,若离开了他的帮助,我不知该向哪去。为不吃白食,平时亦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初来时,几乎每过一两个时辰,都有人来达瓦家里借口这借口那的探头探脑,看看我到底长什么样子。这样的遭遇我有过一次,那回是在毕再遇军中,此刻却是因为陆听寒。
不厌其烦了好几天,终是接受达瓦的建议:和他一起去参加他们的晚会。点一堆火,大家围住柴火,手牵着手,载歌载舞,旋转跳跃。
熊熊的火焰在人群中燃烧,我从未见过这么多人一同起舞,一时傻了。直到达瓦的妹妹梅朵强强把我拉下场。
好多人,好多人……他们在我身边欢笑,说着我不懂的语言,跳着大致相同、却又各有发挥的舞步。有时候有人起哄,那是因为相爱的男女拉起了手;或是谁人做了个高难度的动作;又或者,是最受欢迎的舞者到来……
他们怎么能这么开心?我不会跳舞,我依然地不断踩到别人的脚。曾与毕再遇于万千人前城门一舞,又是伤心又是孤独又是惶恐,可在这些人中,我从生疏笨拙到挥汗自如,渐渐忘我。是,动一动,就不再这么冷;在人群中,才会知道自己原来活着。
跳了几曲,人群散开围坐,自有族里最会唱歌、最会跳舞的人表演他们的拿手节目。我坐下来,依然不断有人向我投来好奇目光。
这样不行。
我望望达瓦,他回我微笑。
我很明白他的意思。我不想太过引人注目,但我的到来,注定是引人注目的。带我来此,便是要我习惯大家的目光,也让大家习惯我的存在。如果我能过了今晚的关,那么此后,就再也不会觉得不自在。
我回想了一下从前在解语轩的大场合中是如何应对,之后端起马奶酒站起身。
达瓦会意一笑,亦站了起来。双手虚按,让大家安静。一边拉住我,走到了火堆之前。我头皮发麻,亦不多话,团团打了个四方揖,默默地端起酒,连喝三碗。
吐蕃人最爱豪爽之人,见我颇有酒量,又落落大方,四下里叫了声好。
不知是那三碗酒的缘故,还是叫好声的缘故,我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朗声说道:“小女子客居于此,还请各位多多照顾,谢谢了!”
他们依然叫好,我喝了三碗又是三碗。恍惚间听见达瓦咕噜咕噜地说了些什么,然后便被他扶了回来。我对他傻笑,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把我交给梅朵后。转身走进人群,继续起舞,身影纷乱。
这天过后,人们果然不再以奇怪眼光看我。好似我一直生活在他们之中。
令我吃惊的是,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我是陆听寒口中那个他深爱的女子;我更为吃惊的是,他们谈论起陆听寒,根本就不像在谈论一个已经不在的人。
他们说,他和我一样,用九碗马奶酒赢得了他们的心。
他们说,他说要带我来与他们一起生活。
他们说,他甚至声称要和我生四个孩子,一个屋角一个。
…………
我不能想像温柔自持的他,会说出这些情感外露的话。他们来与我说这些,说得眉飞色舞,可我的心里却愈加苦涩。我走在寨子里,就像进入了他毫无遮拦的内心世界……可惜一切都迟了。可惜这并不是我想要的。
我无法对他们说出心中的苦,也无法理解他们欢欣的样子。
我无数次地站在山口,天高云低,仰望苍穹,宏阔浩瀚的蓝天下,五彩的风马旗在雪山半腰猎猎飘动。偶然有鹰隼在蓝天下飞过,我都觉得它是落单的孤雁。
“雪光反射厉害,当心坏了眼睛。”达瓦总在我情绪处于崩溃边缘的时候把我叫回来。
“想起了一首词。”
“念来听听。”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你看,那只雁,可也是失了伴侣?”
“若说这首,我也听过。是两年前金国元好问写的,在金国和宋金边境传诵极广。说的是他赴并州应试时,道逢捕雁者云:‘今旦获一雁,杀之矣。其脱网者悲鸣不能去,竟自投地死。’他以为奇事便买下两只雁子,葬之汾水之上,累石为识,取名为雁邱。”
我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陆兄弟说的。不然我这粗人哪里会懂。”
“哦。”
“我不大记得下半阙是如何了?你也念念。”
“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邱处。”
“啊,正是如此。你不觉得,有后人千秋万古传诵,也是件好事么?”
“千秋万古传诵,何如好好活着?”
“原来你也知道。”他抓了抓头,说。
我不语,半晌问道:“达瓦,如果是你的亲人,你就会理解我。”
“我理解你。但不认同你。”他指着天空下的鹰隼:“其实,那不是你以为的雁,而是我们的神鸟。我们死了以后,就要被送到山的最高处,让神鸟来吃我们身体。如果神鸟不吃,就说明你身前罪孳深重,它觉得太脏,不屑吃你的肉。”
他盯着我眼睛:“我们认为,死不是死,而是涅磐的通道,不经此路,不跃轮回。我们不悲伤,不是因为他不是我们的亲人,而是我们相信他去了一个远比人间更好的地方。人间,不过是六道轮回的其中一道。像他这样好的人,定能脱开轮回,平安喜乐。”
我的心颤抖起来,我不太明白他说的,至少这个时刻不能理解。
他指了指雪山,又说:“你以为那只是雪山么?你知道么,雪山中有许多洞穴,是苦修人闭关之所,他们在那里一住数年不出来;来年开初,你会看到无数的人匍匐转山;你以为那是为什么?那都是在寻找解脱轮回之道……”
“我不想他脱离轮回!我……我想他能转世为人……我……”
“好吧。”他无可奈何地道,“卡博山上有位活佛还在闭关之中,来年春天就该出关,他能预知逝者是否转世、转世何方,到时,我陪你去问问。”
我转头看那座传说中的神山,云朵飘浮在峰顶上,好似给它围上了美丽的围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