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8-2 23:04:56 字数:2041
——————————————开禧二年十二月初十|晴|(一)——————————————
开禧二年十二月初九,寨子里有位老人进入弥留状态,达瓦到数里外的小庙请来了一位上师。
我以为他去请和尚,就像汉地一样,是要为那老者念经超度。不由心想,若那时这老人还未死去,看见和尚,莫要以为家人巴不得他赶快上路才好。然到底是别人的家事,我又对他们的宗教仪式又不甚了了,便也没多话。
而后我知道我完全错了。
如果问你怕不怕死,恐怕没有人会毅然决然地回答我不怕死。我曾经和白天天讨论过这话题,我说长生不死的人难免会到生不如死的境地,她回答我说:“虽说如此,但人临到死时都会舍不得人世间的一切,所以希望自己继续活着。这也是人之常情。”这句话我曾经深以为然。
弥留之际的老者,陷入了对死亡恐惧,眼睛睁得大大,喉头嗬嗬,好像含了一口痰。他们说这口痰就是人的一口气,如果喉头通畅,那这人也就咽了气。
围在床边的亲人纷纷跪地,为远道而来的上师让出了一条路。上师走到床边,轻轻地抚摸老者的头顶,咕咕地说话。渐渐地,老者的情绪平稳下来,他的嘴角带上微笑,他的喉头不再发出响声。良久,上师站起身来,宣布老者往生极乐。
亲人们眼中含泪,却没有一个人悲恸大哭。
我被庄严肃穆的气氛感染,心中微酸,意外地不觉憋闷。我把自己放在他们的位置去思考。在我面前的,是一个视死如生的族群。谁都会死,或早或晚而已。所以他们一直都在准备着死,他们在以终有一天要死去的心情,将每一天都好好地活下去。
我呢?
那天夜里,我又做噩梦了。我梦见自己走在奈何桥上,黑色的忘川之水从桥下哗哗流动,不知几许的死灵排成长队鱼贯而过。偏有个人在桥头,双手攀在桥栏不肯再往前走。我定睛一看,不是陆听寒是谁?
我很高兴地向他奔去,他却面露惊惧地看着我的身后,我一回头,就看见一头全黑的恶兽张开血盆大口正要把我吞吃,我吓得往他的方向跑。可是他的脸……他的脸突然破裂,道道金光从裂缝中射出来……
我惊醒过来,一身冷汗,满脸是泪。
我知道心里的那道关卡还是过不去。我望着外头蒙蒙亮的天,今天看来是个好天气,我等不到来年春天了。
轻手轻脚地起身,收好一袋御寒的酒和一些干粮,收好我的软红十丈。虽然自从从达瓦口中听说那位活佛开始,我就一直在留心向旁的人打听他的事迹与具体方位,但雪山这么大,能不能顺利找到他?要多久才能找到他?我不确定。
我不想再麻烦达瓦。他要忙的事太多,寨里刚有人过世,而他是下任族长的候选人之一,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也不宜走开。
带上了装有陆听寒遗物的竹筒,他的信,他给我的青竹碧玉簪,他交还好好的解语珠花……我抱着它们,抹了抹眼泪。
我听说,吐蕃人的活佛,在上一世结束之际,都会留下事物,让弟子带着这些东西和他的佛示,去找自己转世之身。这竹筒里的,都是陆听寒的东西,满是陆听寒的气息。如果真的有缘找到那位活佛,他真的有预知人转世时间地点的本事,那么这应该会给他帮助。
我就像来时一样,背起包袱,环视了一下屋子,在心中轻轻地向屋里的人告别。
不是不知道这时候进山,很危险。但危险,就让它危险吧。让我继续等下去,比死还要难过。如果雪埋了我,那就让它埋了我。陆听寒,你不是在奈何桥边不愿走么?你是在等我么?我来了。定不让你等太久。
开禧二年十二月初十,我动身去往吐蕃人的圣山卡博山。
出寨门、转山谷,往圣山的方向走了不太久,灰蒙蒙的天空便开始飘雪,雪并不大,雪花几乎一落地就踪迹皆无。
据说卡博山原是一个九头十八臂的煞神,后来被莲花生大师教化,受居士戒,皈依佛门,从此化作圣山,统领边地,福荫雪域,每年都会有很多的人转山朝圣。
小雪覆盖了道路,所幸这一路都能见到石子堆成的玛尼堆,或是白色的敬香台。这说明曾有朝圣者走过,更有些好心的朝圣者还在石头上画上箭头,指明前路。
这些东西,我在随达瓦来此地时已见过不少。于是依他们的风俗,绕玛尼堆顺时针走三圈,遥向圣山三拜。我闭上眼,深深吸气。
吐蕃人以无上的虔诚表达了对神佛的崇信。人们把写着经文或祈祷咒语的风马旗系在山顶系在山口,蓝色象征天空、白色象征祥云、红色象征火焰、黄色象征大地、绿色象征水。人们祭祀时放飞的纸风马旗,散落在地上,与泥土溶为一体……
除了风马旗,玛尼堆上有牛羊头骨,也有路人留下的手镯、帽子等等,那是希冀能借助天地之精华,加持祝祷之力。
太阳渐渐地升起来,雪停了,天蓝得不像话,云朵又再飘在圣山的山腰。在这静谧的天地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这世界上,或许真的只有我一人了吧?
戴上帽沿带白纱的帽子,以防冰雪反光伤及双目。只是愈走愈热,便向从阳坡向阴坡走去,可到没有太阳的地方,又觉得冷。一路上,就这样忽冷忽热地交替着,好似一天之内把四季都过了一遍。
愈是往上走,山势愈是陡峭,积雪也愈深,从最初的微没脚踝,到后来几有齐膝之深。我愈走愈慢,气喘愈重,开始有些心里没底:如果有达瓦在,我就不必担心了!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我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样独立。
累了停在半路,我拧开酒袋的盖子,喝了一大口酒。身体微暖,正待继续前进。就在这一刻,头顶忽地发出咋嚓地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