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大地茫茫真干净

更新时间2013-8-4 20:16:14 字数：2306

　——————————————开禧二年十二月初十｜晴｜（二）——————————————

我的噩梦成了真。果然有一头巨兽潜伏在那，对我张开了血盆大口，立时就要把我吞没。只不过这头兽，是白的，白色的冰雪恶兽。

这是太阳神与冰雪神的交、合之力，是雪山在太阳的热情撩拨之下的战栗，咔地一声，雪层从中断裂，无穷无尽的冰粒雪块形成了雪雾雪尘，又汇成一条巨型雪龙，向我呼啸而来。

本能是想要转头就跑，可是我跑得过这快如闪电的雪龙吗？

瞬间，头脑清明，达瓦教过的野外生存常识飞速地从脑海里涌出：不能往下跑！人力绝对跑不过自然之力，跑不过，便会被铺天盖地的冰雪埋葬于山下。

一个腾身，从斜路急窜，避开雪龙的正面袭击路线，藏于一块巨石之下，用软红十丈卷住巨石、固定身体，同时双手掩面，以防冰粒雪沙涌入口鼻。

隆隆之声大作，雪龙从头顶而来，又迅速地继续向山下奔弛，挟持了山石、挟持了树木，我甚至看到几头野牦牛绝望地哀嚎着，在雪的急流中翻滚，一路而下。

大团大团的雪在身边聚起，从脚踝到膝盖，渐渐没到腰部，我心里发虚，难道真要葬身雪堆之中么？

叫自己冷静再冷静，现时的雪还算松软，但只要再迟一些，雪结成冰，那便会整个人被冻在其中，必死无疑！我伏向将身边的雪推开压实，让双足脱开雪的掩埋，渐渐地堆雪成壁，建了一个避雪的雪洞。

还好雪崩来得快也去得快，约摸一盏茶工夫，轰轰声渐渐止歇，四周重归静谧。

我松了一口气。头顶有巨石保护，积雪不至砸下，可身边却全被雪所填满。如若没有刚才极快地建成雪洞，只怕此刻我早已因窒息而死。

推开身边的雪，把雪一层层压实，往上垫高，好容易才破雪而出，探头一看，好一个大地茫茫真干净。冰雪把地面上的所有一切掩盖，别说路了，所有山丘深渊、高低不平全部抹平。唯有圣山卡博依然高耸入云，阳光照耀下，如环了一圈神光。

我喘口气，认清方位，一步一步地在雪中行进，每一步，都要压雪成冰才往前。我相信，只要绕过雪龙所经的范围，就能回到上山的道路。

然而，再小心，也抵不住冰雪之神设下的陷井。第十三步，我一脚踏空。看似实地的雪，却是陷空的洞。

我用双手护住头脸，一路滚下去、一路滚下去，身体有失重感，一颗心突突直跳，如一片飘零落叶，如一枚珠子坠地……

有人说，坠落深渊、走入死亡之前，人们会把一生像快进镜头一样迅速地过一遍。但于我，虽感觉坠落的时间无比漫长，可在这漫长的时间里，竟然什么都没有想。

接着后腰一痛，我被什么挡了一挡，不假思索，软红十丈出手，缠住了那物，总算止住坠势。积雪松软犹如沼泽，接触面积越大浮力越大，愈是挣扎陷得越深。因此坠势一停，我立刻四仰八叉地平躺。

圣山如同巨人般俯视着我，我看着那蓝天，那雪，那是神明，而我如此渺小，渺小到只要它们一个情绪波动，就能让我死得连渣也不剩。

休息了一下，身体贴在雪面，像游泳一样，往圣山的方向半游半爬。

脱险以后，我回想这一段本能的求生经历，总是一阵又一阵地后怕。未处死地，不知人之恋生，也不知人求生的能力到底有多强。什么过去，什么纠结，什么情感，全部丢之脑后，只有“活下去”这三个字驱使自己做出反应。

不知游了多久，终是游到雪流的边缘，脱开雪崩的范围。

惊魂稍定，又若有所失。

确有所失。

我的包袱不知何时遗失了！

心突然间空了一个洞。酒，没有所谓，衣物，没有所谓，干粮，没有所谓……这些都可以重新买回来，重新备回来。可是，可是陆听寒在这个世界上所留给我的一切，却再也回不来了……我甚至，我甚至不知道它们是何时被我弄丢的！更不可能知道它掉到了这冰雪堆积的哪一处！

漫天漫地的白色，我还来不及从求生得生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便被甩进了更深更冷的冰雪陷井。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待我？你已经夺走了他，为什么连给我留点念想都不行？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要遭到这样的天谴？！是因为我对他不好的报应么？！是因为我太过懦弱你们给的教训么？！

我错了，我改还不行么？我改都来不及了，怀念都不许么？

你这算是什么老天爷？！

你这算是什么佛？！什么神？！什么圣？！

不……

我错了，我不应该骂你，我不应该恨你……求求你，求求你还给我。把他还给我，把他给我的信还给我，哪怕只言片语也好，把他给我的簪子还给我，哪怕是一小块碎玉也好……

…………

开禧二年十二月初十，我悲哀无比地发现，无论我如何的咒骂，如何的哀求，圣山蓝天依然不语。他们是太多情，还是太无情？而我因为之前的缺水和脱力，无能为力到哭都不能。

我还能做什么？我真是无用到底！

我终于明白，你真的回不来了，永远回不来了……我甚至连你的东西都保不住……失去的，再也回不来。再多的怨恨，再多的懊悔，都没有用都是天大的笑话！

许多许多年以后，我听到这样的一首歌，我知道那就是陆听寒临死前想对我说的话：轻轻地，我将离开你，请将眼角的泪拭去。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你别为我哭泣。虽然迎着风，虽然下着雨，我在风雨之中念着你。

而我，在那个时刻所能许下的誓言，只能是永不忘记。

你们能夺走一切，但夺不走我的记忆。我发誓用我的一生来收藏他给我的所有回忆，那回忆如此美好，我握不住实体，可它们在我心中坚硬如珍珠，散发着他独有的光芒，温润的、温暖的光，足以为我昏暗的人生照亮前路。

鹰隼在蓝天盘旋，我向圣山三叩九拜，而后转身下山，再无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