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8-6 22:01:10 字数:2000
——————————————开禧三年正月二十日|晴|(一)———————————————
解语轩虽已烧毁,而暮成雪的隐势力犹在。想要找她,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借用她的消息通道。开禧三年正月二十日,我坐在渝情楼的大厅里等他们家的杨大厨,一边思索地是要批他做菜不好,还是要向他请教做菜技艺,然后伺机与他聊上一聊。
传话的小二一脸不耐烦地去了,却再未回来,楼下传来尖锐的叫声,而后是乱哄哄的有人喊“杀人哪!杀人哪!”
楼上的酒客皆向楼下挤去,挤不动的就探头下去……我愣了一愣。本就不擅长推算推理,加之在山里呆了那么久,竟然回不过神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轻风起,虽无杀意,却起得蹊跷。我不回头,踏窗而出。
再迟钝,也该知道,如若我一来,就有人死,死的还是解语轩的暗哨,那多半是因为我。我一重回中原就有人盯紧了我,他们来得好快——不,也许是他们盯紧了暗哨,本就是为了等我。
重庆府,是重入中原的必经路。守株待兔,赌的是我回不回来。
心中透亮又透凉,这个世界上若有一人如此了解我、又与解语轩敌对,那只有一个人:桑维梓,我的青十六姐。而这阵轻风般的袭击,正是她的风格:柔媚都藏在平凡下之,凌厉也春风化雨。她自小训练我,她的手法我怎么会不知道?
所以我不回头,我再不愿见她,一眼也不愿。
我跑得快,背后的人追得也快。我们在青天白日里各显神通,像女鬼似的在微有残雪的屋顶追逐。我仿佛又回到了临安她为我设下的陷阱边沿。青十六姐,你让我如何原谅你?我无法接受你从小救我养我教我,原来是为了一个不可示人的秘密,是一个要胁的把柄,是一件借以邀功求爱的道具……我不能接受我对你的依恋与崇拜到头来竟会变得如此可笑、可笑到我自己都无法面对。
“真的是你么?二十七?”
我又是一愣。就在迟疑的一瞬,桑维梓越到我前头,挡住了我的去路。
如果她假装受袭假装摔倒,以我现今的心性,必不受骗,她受伤便受伤,何来需要我去关心?可她说的是“真的是你么?”
真的是我么?我不由得迟疑了。我真的是变得完全不是我自己了么?
天气还冷,桑维梓白狐狸毛的披风下,露出内里的玫红色。她依旧那么波澜不惊,眉目含情,哪怕带了一点点疲态,也还是风情万种的。而我呢?穿的是最最普通的牧民的御寒衣物,保暖却臃肿。因为在边地太久,我的脸不但皮肤粗糙,且两颊都是“高原红”。
这样的我,连从小看我长大的青十六姐都要打个疑问。我,果真是苍老了?果真是狼狈成这样?不行,我要恢复过来。我想,我得变回我自己。
忽然间,桑维梓眼眶里充满了泪:“二十七,你不愿意见我,不愿意和我说话,是么?”
我无言以对,想了想,说:“也不算。你有事找我?”我还是做不到与她撕破脸,当面交恶,下意识地只想快点把她打发走。
“如果早知道你对他这样用情,我会换一种方式,慢慢说与你知……”
我恹恹的,只觉再好笑不过:“你们的事,与我何干?”说的很平静,但她听在耳中,怕也是反讽吧?是了,她眼中惶惶。那又如何与我何干?但是——
“他在哪里?”
桑维梓眼睛顿时一亮:“二十七!”
北伐失败,宋金议和之后,再无他战神之名传说。他此时的处境,想必尴尬。桑维梓一开口是他,眼神里也是他,她来找我,也是为他?
“他在哪里?”我又问了一次。
她前进一步,似乎想来抱我,我身子微侧,这是明显的拒绝。她呆了呆,终是立定了身,依然显出平静的样子。
我心念一动。心里再多的怨恨又如何,若有上苍,定在空中笑我,连故作平静的面容与姿态,都不过是她的翻版。
“他在哪里?”第三次的问,语气里有点急躁。愈是这样,她愈是拿定了我似的气定神闲,竟然慢慢地整了整衣物。
我到底斗不过她。可也不愿示弱。便站着不说话,看谁更有耐心。
终于她说:“你随我来。”
我不动。她的样子,像是他在附近?他离开了两淮?抛下了大宋?他也抛下“毕再遇”这个他人的人生了么?
她又道:“随我来呀。”
“先告诉我去哪。”
“你怎么现在疑心这么重?”
“我不但疑心重,还有仇必报。杨大厨的命,我要和你好好算算。”
她有点吃惊又有点悲哀地看看我:“那解语轩绞杀我们汗青盟的人,这帐又该如何算?二十七,你算不清。”
果然,在我避世的几个月里,他们从明里转到暗地,争斗从未停止。
“我没看见的,管不到。我看到的,就得算。”
她扁了扁嘴,道:“先随我来。”
我偏是拗上了:“你不说,我不去。”
“难道你怕见他?”她用激将法。
“随你怎么想。”我不上当,“况且,你要知道,解语轩在重庆府的人可未必只有杨大厨。”
我很生气。因为她声声句句,都在说他,都在说他与她。她以为我的生气,是因为她破坏了我与他么?真真好笑。这事好笑得叫我更是生气。
生气过后是伤感与绝望,原来在她心中,我与她曾有的情义,如果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真情在话,也远不及一个毕再遇。
她横竖都不能明白,我与她的不同在于,我不是个为爱情而生、亦非能为爱情去死的人。我在乎的东西,远远多于“爱情”这两个字。相较于爱情的受挫,友情和亲情对我来说,更加不容玷污。
她太看低了我对我们之间情义的重视,太看低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