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前事几浮沉

更新时间2013-8-25 1:07:03 字数：2098

　——————————————开禧三年正月二十一｜雨｜（二）————————————————

春水犹寒。我纵身而入，如刀的冰凉没过头顶，叫我浑身一抖。

在镜湖水寨时，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我梦见自己从浴桶中游到广阔的水域。我的头发在水底散开，缠住我的头的我脸。我想要呼吸，可吸进来的全是水，无处不在的水从口鼻涌进，喉咙像被死死掐住，肺里像要被水压挤得爆开来……

那只是个梦么？我眼前豁然开朗的明亮又是什么？

我不住地挣扎，不住挣扎，可挣扎是有用的么？我在水底徒然地无声哭喊，眼睛睁不开，身体被水流推动……应该并没有多长的时间，可我却像已经熬过了一辈子。终于，意识不再，我不再挣扎，静静地往水里沉，往水里沉……

…………

肺里的空气用尽，我拍打河水，探出头来咳嗽不止。水从头发淌到眼睛里，涩涩地看出去，看见桑维梓在岸边神色复杂的脸。

“重来一次”。我想用重来一次的方法，强迫自己想起过往。但是，真实溺水、死境求生与主动地潜入何其不同！我舍不得以此命一拼，如何寻得真谛？

桑维梓轻轻地摇了摇头。她曾经与夜设了一个局来令我想起一些事。他们成功了，而我失败了。原来，我能骗人也常被骗，可是我骗不了的人，是自己。

初春寒水渐彻骨，我抬头，点点的雨打在脸上。灰蒙蒙的天色灰蒙蒙的山色，我该怎么办？

桑维梓向我伸出手。我倨傲地一拧头，往相反的方向趟水而行，她的手支在半空，十分尴尬。我听见她在背后说：“二十七，你怎么还是这样莫名的冲动？这于事无补。让我帮你……”

我深知我的缺点，平时貌似安静稳重，其实最受不得激，一受激便会做些莫明其妙的事。比如现在我就很后悔想也不想地跳河，穿的棉衣吸满了水，又重又湿又冷，我冻得牙齿都快格格地磨起来。

身体的寒冷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此举让她把我看得分明：至少我对寻找那个时空通道并非全无想法。如此，她便有了与我讨价还价的空间。因为她并没有说出当年遇到我的确切地点。

然而，十数年已过，又处于地表活动剧烈之地，沧海桑田，她还找得到当初么？她的声音在我身后，声声切切，却渐渐地远。我终是没再理她。我恨她拿种种来迫我，却做不到与她兵刃相见，那便让我走得远远，眼不见心不烦。

天地悠悠，我知我必须成全，成全这一众被异相影响、在两世挣扎的人们。我并非神，亦非能人，一个不凑巧，脑中有物，竟能左右他们的去留。对此，我很无奈。我也想要甩手不管，纯为自己而活，可惜，我还是得做些什么才能心安。况且，我若不做些什么，这些人也定会让我不得安宁。

我想要安宁的生活。我知我这一生最终想要追求的，无非是内心的宁静。

上得岸来，桑维梓早已经人影不见。她手段繁多而强硬，她一定还会盯住我。那又如何？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与前尘后事有关的所有势力，都将或明或暗地在我周围。我若学不会坦然受之，不如一头撞死。

身上湿重得实在难受，我寻了一处空地生起火，将外衣脱下放在火边烤；一边盘坐下来，运转内力驱寒。几个月来，从伤心之余的自暴自弃中回过神以后，我便重新开始奋力用功。既要回中原、既然选择面对这一切，我不能太弱。

渐渐地，寒气尽祛，我心地一片空明，进入了冥想状态，体内气流顺畅周转，快意淋漓。

突地，“哒”地一声，有人踮脚落地，离我不过丈余。我虽未收功，却亦不惧有扰。但却是好奇这人是谁，竟然武功如此不佳，还对我有攻击之意。心念微动，有意恶作剧，便故意将一股气流逼上脸，做出几分走火入魔的样子。

那人小心翼翼靠近，似是发现我的异状，反倒迟疑了起来。

“刷……”那人拔出匕首，一步一步地走近我。

我此时已从那人的脚步声中基本判定其身份，偏不叫破。只觉那人的匕首极利，未近身而有寒意，不过此人武功实是太弱，我有恃无恐，更加肆意地催动内气，弄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

那人将匕首在我身前比划了下，见我毫无反应，不知是因为不敢轻举妄动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忽地收回了匕首，转身要走。

我哪里会放她走？一声冷笑：“段仙姑，你若要杀我，刚才可是大好的机会，为什么不下手？”

段舞“呀”地惊道：“你……你……”换她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了。

我气定神闲地睁开眼：那小女子依然是娇俏得很，不像我过了个冬天，就快成黄脸婆了。她支支吾吾地道：“你没事吧？我哪有要杀你，你误会我了！”

“好的很。你那吹毛断发的小刀在我的脸前比了这么几下，若我真的走火入魔了，你不用当真出手，就能让我元神出窍；退一万步来说，你那随手一划，就算不能重伤于我，也能把我划到破相——就这样了，你还说我误会你？”

段舞羞赧地笑起来：“那我不是没出手么！再退一万步一千万步来讲，我也伤不了你嘛！事实摆在面前，你误会我冤枉我了！”

她这番诚恳的话一说出来，若非我深知她不简单，怕是真要信了她。可惜就如我深知她一样，她也深知我，见我脸色一沉，忙不迭地道：“我错了我错了……我又把你当假想敌了。我总觉着我们家楚乐一心里爱你。但可是如果我真伤了你，他怕是永远不会理我了……真的，你别那么看我嘛！我这说的可是真的。”

看来她真是一心想要扮成个对楚乐一花痴到神神颠颠的人了。我笑了一笑，并不想拆穿她，以我现在的心性，怎会怕有人跟着我？尽管来吧。就怕你们不来。

“所以你才会在这里出现，因为你知道只要找到我就能找到楚乐一？”

她把头点得和打鼓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