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0-30 16:59:44 字数:4842
————开禧二年三月初七|多云|(三)————
石仙究竟何许人也?他在谷中应是地位最高的,可四毒、厉道人却不见得十分卖他的账,这其中有什么内情么?肖仙又是谁?他与石仙的关系如何?——去蛇郎君居所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些问题。但我想要见的石仙却不在那里。
守着蛇郎君尸身的是一位黑衣女子,名唤研墨。据她说,石仙只在此地呆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好好问道:“可有检查出什么来?”
研墨道:“蛇尊者之死离现在不超过一个时辰,也就是说,他死于聚仙钟鸣响前的半个时辰之内。各位请看,他死前似看到什么恐怖的景像,因此脸庞曲拧,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她一边说着,一边掀开了盖在蛇郎君脸上的白布。蝎美人惊道:“喝,还真是认不出来了。这条臭蛇……”她一下噎住,蛇郎君虽与她无甚深交,但也共事几年,见他如此惨死,不由心有戚戚。尼杰客等大多与她一同感觉,只都将话缩了回去。
研墨接着道:“他的身体、指缝里都没有毒素,不是被毒死的。直接死因应该还是胸前这一抓。——心脏恐已被捏碎,不见完整之型。”她说着,看了三毒一眼。
尼杰客回瞪她一眼:“看参么看,笨来酒不苛能斯窝们!(看什么看,本来就不可能是我们)”
研墨不理会他,继续说:“最奇怪的是,蛇郎君的金蛇竟然不见。”
三毒相视不语:但凡养毒之人,必会饲养所谓“圣物”,即毒中之毒,如尼杰克皮袋中的蛤蟆,吴工葫芦中的黑蜈蚣,蝎美人的蝎子倒未随身带,但她的蝎尾针、蝎长甲均是蝎毒炼制,对毒蝎之看管也极为严密;而蛇郎君的圣物金蛇却不在主人身边,它是因受惊吓遁走,还是别有缘由?
吴工阴森森地冒出一句:“难道是……反噬?”
这一回,就连沉稳的厉道人也忍不住惊呼:“反噬?!”
我也曾听说“反噬”其词,毒物一般只会攻击敌人,不会伤害主人,但如若受惊或有其他原因,就可能反过来攻击主人。主人平时饲养毒物,亲密无间,一旦反受其害,结局只有更加悲惨。
研墨听了,从怀中取出一双白手套,再次细细检查蛇郎君尸身。她的手套织工细密,污垢水份皆沾染不上,显非凡物。
陆听寒道:“金蛇乃是毒物,他身上既然无毒,自然不是死于蛇口。——可惜只有蛇郎君知道如何召唤……”
好好忽道:“是报应!”
忽拉拉一阵风起,吹过我们惊疑的脸,每个人似乎都感觉到暮春里突如其来的寒意。好好脸色苍白:“蛇是要冬眠的,在这个季节,它们还没有醒……一定是蛇郎君随意召唤它们……结果……就遭了天谴!”
她的这个猜测太过玄乎,几乎没有人信。蝎美人盯紧了研墨的手套,怔怔说道:“你们说,如果有人戴上她的手套,再这么一抓……手上咋会有啥血水?”
研墨道:“我这手套出自飞梭门,天下仅此一双。”
厉道人道:“到底是不是仅此一双,谁人能知。”他的目光望向我和陆听寒:“我想,有人说谎。”
吴工也会过意来,他始终牢记刚才陆听寒的那一抓:“你第一个出现在现场,那时候,咱们的陆公子又在哪?恐怕是两人在一起吧。一个望风,一个动手,你们配合得可真是天衣无缝。”
我一呆,不错,除了那个俊美男子,的确没人证明我俩当时没在一起,可当时他在哪呢?我也不知道。
“很好。”陆听寒不动声色,“那么我为什么要杀蛇郎君?”
“因为……”拂尘想要说什么,但立即被添香的眼神制止。
陆听寒仿佛没看到她们的动静:“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总得说清楚,早上的那段时间我在做什么。而你们……”他环视众人一遍,续道:“你们这些最有能力杀蛇郎君的人,我看也该告诉大家,当时,你们又在做甚。我先说吧,清晨练剑是我的习惯,这点好好很清楚。”
好好道:“不错,因此早上那段时间,我像往常一样,来看陆公子练剑。”
陆听寒道:“我的同伴起得比我还早,她在见到蛇郎君之前的事,二毒可为佐证。但不知你们与我同伴分手后,又去哪里、做了些什么。”
尼、蝎二人道:“我俩一向一碰到便吵,沿路所遇之人不少,抱衾也在其中,一问便知。”
厉道人:“他死时我刚到谷,没有作案时间。”
吴工踌躇:“我起得迟。——的确无人证明我在房内。”
“如果这么查的话,查到明天天亮也查不出来。”我有些不耐烦了,“怎么能说有能力杀蛇郎君的人就在我们之中呢?你们对谷中的所有人等都了解得很透彻么?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是凶手呢?或者,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藏匿了其他杀手呢?”
他们都看着我,眼神奇怪。
好好说:“姑娘,入得我谷的,都是经过调查过的人,或是如姑娘这般,有人作保的人。添香他们之所以确定余者无人能下此杀手,并非随口所说。刚才铜盆洗手,与其说是观手,不如说是观人。当然大奸大恶之人往往行凶不露痕迹。但自他们出三味斋,亦是进入了重重监管。一有异动,必有反应。”
添香道:“姑娘所说的那断臂之人郑弋,入谷时也经过检查,此臂一定是断了的。他的可疑之处不在断臂,而在于他的脸。他初来不久,我见他不过一次。其人平凡无比,长了一脸大麻子。姑娘适才一言提醒,我想,这脸大麻子可不正是掩盖了他本来面目?所以才又让品茗前去查看。”
“嗯。”陆听寒又道,“还有一点值得注意,蛇郎君伺蛇日久,如果他出了意外,众蛇似也不该静悄悄的。——难道说,谷中还有一位知道如何伺蛇的人?”
蝎美人道:“或者呢,是那头臭蛇熟悉的人……就好比我们吧,臭蛇不会刻意防备,也不会引动众蛇来攻击我们……”
尼杰客对着门框便是一拳:“他奶奶的,者人斯就斯喽,害斯的没有妻说!(这人死就死了,还死得没有其所!)他妈的!他妈的!爷不锁句花再斯!(也不说句话再死)”他这句话说得相当的不通,但在这当口,谁有心思去管他说的通还是不通。
厉道人道:“如此说来,石仙如果靠近这里,众蛇也不会阻挠。”
吴工道:“哼。果然向我们下手了么?”他双眼一翻,瞥过添香拂尘研墨三人。三女不由得稍稍靠拢,面生警觉。
蝎美人娇笑道:“哟,三位小妹子别怕。我们老吴啊,最是面恶心善,尤其是对小姑娘们,那个是温柔哦。比那个死黑鬼强多了。”
拂尘道:“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向来冷冰冰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惊惧。
蝎美人道:“小拂尘,我又没说是谁干的,你好好的紧张啥?我只是觉得这臭蛇死得奇里奇怪的,研墨小姑娘,你的验尸功夫当然过硬,可是呢,要抹掉点什么,好像也很容易耶?”
研墨咬了咬唇道:“这么说,你是不信我了!”
尼杰客叫道:“酒斯!窝们酒斯心不锅泥!施藓从来酒喝窝们不豪,窝们不心他嘀乃!(就是!我们就是信过你!石仙从来就和我们不好,我们不信他的人)”
研墨道:“如果你们信不过我,那就请重新验尸。”
拂尘道:“不。你的权威怎能让这些人……”
吴工截道:“怎么?做贼心虚了?”
添香道:“尊使所言不无道理。但这事婢子们做不得主,是不是等石仙归来,大家共同参详?”
吴工冷笑:“怕是他回来,什么都不用说了!”
尼杰客道:“酒斯酒斯!”
蝎美人却道:“不好吧?如果咱这么干了,那不是也和这几个妮子似的,只说一家话,人家可也要说我们以大欺小,以强欺弱?”
厉道人冒出了一句莫明其妙的话:“这位姑娘,你适才说早上遇到的两个人,都不曾在三味斋中见到,老道敢问一句,你可曾见到他们的脸?”
我据实以告:“前一个,我似乎见过他的背影,但不确定。另一个我与他打了个照面,一瞥间记得他长得颇为俊美。怎么?”
厉道人环视众人,阴阴一笑:“姑娘有所不知。石仙大名飞白,号兰陵。”
兰陵?我脑中灵光一现:“你是说我见到的那个人?”
厉道人瞧了我一眼,似有赞赏之意:“我猜是。”
尼杰客问:“泥们锁的傻?窝听不东!(你们说的啥?我听不懂!)”
陆听寒道:“兰陵王入阵曲!兰陵王因为生得过于柔美,每逢出战都会戴上面具,用以威慑敌人。而石仙也常以面具示人。既号兰陵,又戴着面具,他必然长相不差。也就是说,今早青姑娘遇见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他!”
这下连蝎美人也怀疑起来了:“难道真是他?他平时不以真面目示人,那个时候却偏巧在蛇居,又偏巧摘了面具,一定有问题。——这人也真奇怪,长得俊有错么,还要遮遮掩掩的,什么意思嘛。”
吴工第三次将矛头对准了石仙:“哼,石仙一系的,向来就看咱五蛊司不顺眼。五年前……”
拂尘喝道:“吴工!”她秀眉倒竖,煞气暗藏。而添香这次没有制止,三人再次隐隐成阵。
陆听寒心知谷中这两派积怨颇深,此时不过借题发挥,想要斗个你死我活。暮成雪对他谈及废人谷之时,曾有言到,谷中之人对日后北伐或有奇用。因了这层关系,他认定石飞白绝非主动挑衅之人,而废人谷万一内乱必定元气大伤,要重新凝聚谈何容易,或者谷中众人就此撤离中原也不一定——这未免代价太大,于是说道:“我听说兰陵入阵乃是兰陵王所创之阵法,只要人数是三的倍数即可成阵,阵法变幻莫测,一旦入阵,见血方止。而五蛊司五毒各怀绝技,也并非只靠毒功取胜。试想兰陵入阵和五蛊司相斗,谁赢谁输尚不可知。如果……陆某还能让你们稍稍有些信任,让我来看看蛇郎君。”
尼杰客大叫:“心不郭!大大嘀心不郭!窝不认湿泥!泥斯啥么乃?(信不过!大大的信不过!我不认识你!你是什么人)”
好好道:“等石仙归来,你们不信添香她们;不等石仙归来,添香她们也不好交待。我瞧让陆公子来正好,他是谷外人士,却又知道谷中一二。两不相帮,正处中立之地。”
蝎美人附合:“陆公子又有名,长得又好,想来不会讹我们哦?这三个小妮子说话一会真一会假,不知道小鸡肚肠里都还有哪些石仙教出来的坏水……”
拂尘咬牙又要说话。研墨与添香交换了一下眼神,缓缓说道:“就请陆公子费神了。重新验尸所需时间不少,容我等在这段时间去寻得石仙到来。另外,重新验尸之事,一会石仙面前请多帮忙担待,否则小妮子们难逃责罚。”
吴工道:“哼,叫他来也好。就当面对对!以为五蛊司好欺负么?”
厉道人也众人都同意,便也不再反对。拂尘退出蛇居,研墨取下手套递予陆听寒。
蛇郎君居室空落落的,一切如常,看样子,他是刚起床穿好衣鞋。攻击他的人是怎么进来的呢?洞开的大门没有受损,想必是他开了门,让凶手进来。这就是说,凶手是他非常熟悉的人,这也可以说得通为何他死状可怖:当最熟悉的人向自己下毒手,这种惊恐难以形容。
陆听寒解开蛇郎君身上的衣服——我、添香、蝎美人皆转过脸去。只研墨虽是女子,平时做惯了验明死因的事,并不回避。
过了一会,忽听得研墨“啊”地一声轻呼,随即吴工怒叫:“果然是石飞白!老蛇!你!”竟是接不下去了。
我转回身,陆听寒早将蛇郎君身子盖好,只露出尾椎上的一道淡淡的青紫色痕迹。他用手指轻掰蛇郎君肌肤,顿时显出一条细缝来。这细缝极隐秘,便是研墨也没发现。
厉道人念道:“尝闻燕北风雪伤至今未睹水凝霜一日冬严温骤降只手冻人寒冰掌。”
蝎美人道:“好一个只手冻人寒冰掌!”
添香脸色惨白:“不可能!”
尼杰客叫道:“民民斯者秧,那里不科能?斯他妹锉!(明明是这样,哪里不可能?是他没错)”
好好不语,陆听寒露出了惯有的似是而非的微笑。
只手冻人寒冰掌是石飞白的绝技,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水滴在瞬间冻结,顿成手中利器,起手无痕,夺命无迹,端地厉害无比。
废人谷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我搞不懂,但是,如果真的想秘密杀人,不可能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要么,是有人嫁祸,要么,是他自信狂妄到不屑掩饰。
石飞白的状况属于哪一种?
就在这紧张的气氛中,一个凄厉的女声从远处传来,似见到什么鬼魅,又似是一种呼唤的暗号。研墨低呼道:“拂尘!是拂尘的声音!”
这由远及近的叫声太过刺耳,众人不由得陆续出了屋子,寻声而去。才到蛇居道口,早有个白晃晃的影子飞奔而来——不是拂尘是谁!只见她原本整理得服服帖帖的头发四散开了,目光呆滞,直愣愣地横冲直撞,不知要冲向何处。添香伸手去拉她,她竟似不认识她,甩起拂尘便向添香头上击去。幸好边上还有研墨,她一见不对,也不及变招,扑上去便抱住了拂尘身子,腰一拧,两人滚作一起倒在地上。拂尘兀自一边疯了似的狂叫一边挣扎,添香也没了办法,什么招式武功,此时全是白搭,她只能用最不斯文的手法,和研墨一起把拂尘按在地上,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拂尘!拂尘!”
陆听寒见她们狼狈,走上前去,轻揉拂尘左手神门穴。过了一会,拂尘终安静下来。
“尸变!”拂尘微颤的唇间吐出这两个字。
厉道人一怔:“你说什么?”
“尸变!你带来的僵尸杀了……杀了……杀了品茗!”拂尘说完,再也忍不住恐惧,“哇”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