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记忆迷宫

更新时间2013-9-4 23:02:25 字数：2274

　——————————————开禧三年二月初四｜阴｜——————————————

段舞的雇主是石飞白？！我深知这是个很牵强的理由。石飞白早已入滇，他要报复的是汗青盟；如果暮成雪想染指神果，他也有理由对她不利。可要说针对我，完全没有必要。

但在此时此刻，我选择了相信，我必须骗自己暂时信任这女子，于是我点点头：“也是。他们有理由想置我于死地。”

“不过我实不知他们为何要杀你，就是拿钱办事。可是一想，若我真杀了你，后果……”段舞的这句话，我相信是真的。

无论是谁要杀我，迟早还会再来杀我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我真的没命。我等你来就是了，我等了你这么久，你若不来，我反而会失望。

楚乐一叹了口气，说道：“段小舞，接下来我要和你说的事，你不要大惊小怪。”

如果我要受术，有些事她必须知道。她知道了那些事后，若真有杀我之心，就相当于握有一把半出鞘的杀我之刀。我与楚乐一的行险会有价值么？

楚乐一缓缓的语调震惊了段舞，却安抚了我。我渐渐明白，他在借这个机会，让段舞对他有更深刻的了解；同时也是让段舞不至于对我不利。

所爱的人对你说出他的秘密，有什么比这更暖心暖意？段舞会明白，这是楚乐一真正接纳她的开始；她知道应该怎么办。

开禧三年二月初三晚上，段舞第一次对我施术。这一次的施术不太成功，我的意识对她的催眠产生了反抗之心。

“有灭有生，有生有灭。精神潜在，先教安息。不息不安．不安不息。即息即安，即安即息。息息相关．安安而一。安之息之。通微彻极。即说咒曰，安息之咒，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

段舞在我面前双指捏个剑诀，念出这一大段咒语，我只觉得挺好笑，虽然如她所愿进入了睡眠状态，但对她说的话、她的动静却一清二楚。

我很无奈，我是个连做梦时都能在梦中分析自己为何会做那样的梦的人。

然而段舞确实有她的一套，在将我唤出催眠状态的末尾，她追加了暗示：“下一次，可要听我的话，好好睡哦！”

开禧三年二月初四，我第二次受术。

白天时，段舞和楚乐一叽叽咕咕了很久，我猜他向她介绍了一些我们那个时空的催眠术手法，整个下午，段舞一直静坐冥想。我和楚乐一不敢打扰，站得远远地聊天。

“你挂念暮成雪么？”

“挺挂念的。石飞白纵然再爱恋她，若与族人利益冲突，你让他如何选？”

“说不定她已经死了。”

“不会。”我笑笑，“她不会这么轻易死。”

“呸！你大预言家啊？了不起啊。你说她不会死她就不会死？”

“你这是盼着她死？”

“呸呸呸！在你眼里，我就这么狼子野心？”

“知道了知道了，你也担心她。”我盯住黑沉沉的石山群，轻轻地说，“你信我。我不会乱说的，她，不可能这么轻易死。”

楚乐一挥挥手：“承你吉言！你俩心心相印，心灵相通，互有所感。行了吧！”

暮成雪……我心里微颤。

夜幕降临。我们回到离石山最近的小村落。因为担心催眠施术如前般遭到失败，我们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找了户人家借宿。

段舞在房间里点起几根烛火，让我平躺下来。她的目光平稳而坚毅，是我未见过的她，有点陌生。

她想要怎么做？

烛火靠近，我被那光逼得眯住了眼，只听得段舞问道：“很亮？我灭掉它，你就不会再觉得亮了。”说着，果然将那烛火挪开。

我不明白她要做什么，盯住帐子上的阴影。然后我看见她的脸在我眼前，温柔极了；她的手轻轻抚在我的额头，亦是轻柔之极。她柔声说道：“想睡的话就睡吧。我陪在你身边。好不好？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她的指腹柔且暖，一点一点地从我额头按压往下，她轻轻地数数：“一、二、三、四……与我一起数……”

是精神紧张得太久么？我在她的引导之下昏昏入睡。

四周……好黑……我仿佛飘在黑暗的中央，没有支撑之物，我浮在那里，浮在虚空。我听见一首歌，妈妈唱的歌……

一道光从远处过来，就像刚才的烛火，刺得我无法睁眼。突然，烛火从一个小点绽放出阳光般的光芒，我在一瞬间被抛入了极亮。我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你今年几岁了?”什么人在惨白的虚空里问道。

我摇摇头，我想要说话，可是为什么说不出话？我的额头沁出汗，我想要从梦境中醒来。神示般的声音安慰了我：“你十八？不，十七，十六，十五，十四……恩，原来你今年三岁了。三岁的小朋友，你会唱什么歌？”

不由自主地，我哼起妈妈常常唱的那首歌。

极亮的虚空里，那神示般的声音继续说话：“很好听，你唱得很好听。妈妈在身边么？”

妈妈？虚空结界如地震一般强烈地晃动。我看见一头白额猛虎关在笼中，不停地冲击牢笼；耳边却是纷乱的枪声、惨叫声、脚步声。有个女人喊着：“你对小糖做了什么？你干什么？她是我的女儿也是你的女儿啊！”

女儿？

我在虚空里睁开眼，看见一张男人的脸：毕再遇？

隆隆的声响从脑海里驶出来，我大哭。在我的泪眼中，毕再遇的脸峥狞地拧作一团，等这一团重新展开，又变成了楚乐一的脸。我还来不及叫楚乐一，那张脸又变成了石飞白，然后又变成了肖留白的银色面具……

“妈妈……妈妈救我……”

我听见那个男人说：“小糖的目标小，我把地图值入她的脑海，她不会有事。我怎么可能让她有事。你放心！小糖很坚强，她比我们更可能活下去……”

地图……地图……我模模糊糊地回到了镜湖水赛，我在地上画出一张图，我阴使神差地点出帝陵外墙……

妈妈在哭，妈妈你别哭。我听话，我听话……

我的脑子混乱得快要炸了……这里面到底有什么？我不要想起来。我要想起来。我不要想起来。我要想起来……

有人柔和地按摩我的手臂，一点一点往上，让我似乎倒流了的血液变得顺畅。身体的接触让我觉得很舒服，她说：“好了好了，你长大了。嗯，今年几岁了呢？三岁、四岁、五岁、六岁……你今年十八岁了。十八岁的你，怎么还赖床呢？快起床，天亮了！”

我大汗淋漓地逃出虚空，却因为过于疲倦而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