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3-9-5 23:01:57 字数:2161
——————————————开禧三年二月初五|阴|(一)————————————————
开禧三年二月初五,我第三次受术。
在段舞上次的催眠中,我们明白了一件事:我脑海里的地图,也是经由催眠植入;把地图植入我脑海中的男人,或许是我父亲。
这可以解释,何以我年纪小小就能记住复杂的图。至于那个也许是我父亲的男人,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也不想知道他是谁。在我残留的记忆中,一向只有母亲而无父亲,我能猜到,这个所谓的父亲除了带给我骨血、带给我危险之外,应该什么都没给我,所以我的记忆、我的情感,都把他完全排斥在外。
第三次的受术十分顺利,我在段舞的引导下进入深度催眠。很快地,回到记忆中男人将地图植入我头脑的那一刻。
男人不知从何取得那有生杀舍予之效的地图,并居为奇货、骑墙两头要价。他过深地卷入玄帝与组织的斗争,与他再多纠缠,一定会让我们母女很快丢命。母亲带我离开了男人,却没能最终逃过追杀。
我在梦里抽搐不已,我不能想像母亲的心情。妈妈,你如何看待那个无情的男人?你是不是宁可我不要出生?
昏昏沉沉中,我脑海中显现出一张无比清晰的地图:是穿过石山的地图!克服道道心防,它终于出现了!我既喜且忧,我终于要接近真相,不再有借口逃避;可如果真相是纵我已经做好许多心理准备、仍难以接受的呢?我确实要知道真相?
我生怕自己忘记、更怕自己一个迟疑便改变主意,急急地喊上楚乐一与段舞同往石山。
担心还有毒雾,我们嘴含解毒丹、蒙上口鼻前行。依然是阴沉沉的天空,石山也依然沉郁,走不多时,便有几重巨石挡住了去路。
这难不住我。
抚上巨石,我找到隐藏的暗门,唤楚乐一帮忙:“你这边,我这边,你先运功往里推三下,然后我推两下,你再推三下。”
如此施为,石门发出“嘎”地一声响,我向他点点头:“一齐往里推。”
“嘎嘎”、“嘎嘎”,石门退后了三尺,突然下陷,竟是缩入了地底,眼前现出深深的石道,黑幽幽地不知深向何方。
楚乐一从怀中取出冷火折子,往地道里丢去。
一道光划过,冷火折子落地之处,显然还远不是尽头。我手心出汗,与他二人对视了一眼。段舞拉住了楚乐一的手臂,楚乐一少有的没有把她赶开,对我点了点头,当先走进地道。我深知此一去,再无回头之路。因此走不了几步,便忍不住回头看看被我们抛下的前路。
楚乐一捡起冷火折子,再次向前丢去,又再照亮了一段路。几乎与此同时,石门嘎嘎,像上了弹簧一样,弹了回来,关上了外面的一切。石道内除了冷火折子的光,陷入一片黑暗。
段舞颤抖着道:“如果这条路不通,我们,是不是就会死在里面?”
楚乐一说:“谁让你死皮赖脸非要跟屁虫。”
段舞说:“我不放心你……”话说一半,突然停住:“你们听,什么声音?”
楚乐一下意识地挡在我们两个女人前面。我静心一听,原来是水声,不是水滴的声音,而是水流的声音。难不成,这石山里有暗河?
我亦点亮了一个火折子,说道:“楚乐一,你退后,我来带路。我才识路,你在前面反而浪费时间。万一我忘了路要怎么走怎么办?”不容他回答,一侧身已冲在前面:“你俩跟紧我了。”
地道有点湿,除了隐隐传来的水声之外,再无声响。段舞颤抖地道:“好是怵人……喂,你能不能唱你小时候你妈妈教你的歌来听听?我觉得很好听,而且,真的很温柔。”
是么?我一想到那歌是妈妈唱的,也觉得很温柔,可实际上那却是一首有些些哀伤的歌。我哼了起来,就像一直以来那样,套上自己喜欢的诗词。我唱起第一次遇见陆听寒时唱的词:“秋阴时晴向暝。变一庭凄冷。伫听寒声,云深无雁影。更深人去寂静。但照壁、孤灯相映。酒已都醒,如何消夜永。”
陆听寒,谢谢你,这辈子曾经有你,我也足够……
歌声水声,混在这半封闭的石道里回响,十分好听。
水声渐响,石道的尽头,是一条河。河在两座石山的缝隙中流动,这两座石山靠得那么近,只剩下一线天在头顶。不过,好歹有这一线天,我们可以不必依靠冷火折子照路。
我看那河流湍湍向前,叹了口气,刚想说话,忽地后背掌风袭至,我脚下一软,不由自主地一头栽进河里。
耳中是段舞的嘻嘻笑声与楚乐一的惊叫……
段舞,你终究还是要我的命?!
“卟嗵!”身子入水,我双手挥舞、想要浮起来,可越是挣扎水便越是往口鼻中灌进。我的头发散开,我在水底睁大眼:果然就像无数次的梦魇那样,我终于是要死在水里么?
水往肺里钻,眼前却一片光亮:水底下,为什么这样平整?平整得像一张黑色的纸。我闭上眼又睁开,黑色的纸上隐隐有金色沙粒。
那是什么?我是不是又在做梦?
惊讶之下,我完全忘了自己是在水底,伸手揉了揉眼。再度睁眼,金色的沙粒更多更明显,它们飞速地在河底显现出一幅繁复的图画……
地图?我更慌地在水中乱抓,却抓不住实物,我很想在陆地、我着不了陆,我只能飘。而金色的沙粒忽然隐去!
怎么回事?
我往河底游去,金色的沙粒第二次浮出,组成了另一幅图!这是……绍兴帝陵!只一会,这图又再隐去!我在水中翻滚,水纹里出现了妈妈的脸,她温柔地笑,她想对我说什么?身边的水都变成了金色,一幅金线画就的图在我身周流动……
妈妈……妈妈你要对我说什么?我就要死了么?我……我就要与你相见了么……
我闭上双眼,眼泪与河水融为一体。温柔的河水就像母亲温柔的拥抱,她紧紧地包裹住我,她轻轻地摇晃我:“醒来,醒来……都好了,都好了,你快醒来……”
醒来?泪水肆虐,我感觉泪水不断地从眼眶中涌出来,所有积陈在心中的泪啊,如果我能放肆一哭,怕是三天三夜都哭不完吧?